华佗是洛阳那边医院的负责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并站在首位,意味着……是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毕竟昏迷前,那些随行御医已经束手无策。
“我……睡了多久?如今……是什么时日?”刘辩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依旧虚弱。
华佗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今日已是九月十三。”
九月十三……刘辩在心中默默计算。
竟然过去了近二十天!
这十多天外界发生了什么?河北的灾情如何?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感觉昏沉的头脑在时间概念的刺激下,开始加速运转,语言功能也似乎在迅速恢复。
“陛下圣体初愈,容臣再为陛下请脉诊视。”华佗拱手请示。
刘辩微微颔首:“华院长自便,我这条命……看来是你拉回来的。现在自然还得你负责到底,总不能半路撂挑子,那我还能上哪儿再找一位医家圣手去?”
他甚至尝试着扯动嘴角,开了个极其微弱的玩笑,虽然气若游丝,却让紧绷的气氛稍稍一缓。
华佗不敢怠慢,上前仔细为刘辩诊脉,又轻轻按压其胸腹各处,询问他是否有头痛、胸闷、恶心、乏力等具体感觉。
刘辩一一如实回答,感觉除了浑身无处不在的虚弱和沉重,以及胸口隐约的滞闷外,倒没有特别难以忍受的剧痛。
良久,华佗松开手,退后一步,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陛下洪福齐天,病灶虽未完全拔除,但凶险之势已去,仍需继续服药调理,约五日后,视情况可转换药方,以固本培元为主。”
“用药之事,华院长决断便是,朕于此道一窍不通。”刘辩的语气平和,带着对专业人士的信任。
然而,华佗却并未立刻领命,反而再次后退两步,竟直接跪伏于地,以额触手,声音肃然中带着请罪的意味:“陛下,臣……尚有下情禀奏,恳请陛下恕臣擅专之罪。”
刘辩眉头微挑:“讲。”
“此前陛下昏迷不醒,病情危殆,寻常汤药已难见效。为挽天心于既倒,臣……斗胆,动用了些许药性峻烈、甚至……被视为禁药之物,融入方中。幸得苍天庇佑,陛下龙体转安。如今陛下既已苏醒,后续用药,臣不敢再擅作主张,所用方剂、尤其是其中几味特殊药材,还请陛下圣裁。”华佗伏在地上,话语清晰却沉重。
“禁药?”刘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是些什么?”
华佗能将他的命就回来,别说禁药,就是让他吃砒霜他也得吃。
还真有砒霜!
华佗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几个药名,其中赫然包括了“礜石”(砒霜)、“乌头”、“马钱子”等即便在医家内部也谈之色变的剧毒之物!
这些药材,用量稍有差池便是立毙当场的结果,更遑论用在奄奄一息的天子身上。
刘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确实不通医术,但也并非对医药一无所知。
华佗念出的这几味药,他大概知道其凶险,能把他从那种情况下拉回来,不用点非常手段,恐怕确实不行。
“你就不怕,”刘辩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华佗伏地的背影上,声音平淡,“没把朕救活,反而加速了朕的……即便朕是暴疾而亡,可若用了这些,你华佗,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弑君之罪。”
华佗闻言,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却异常坚定,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刘辩:“陛下,天下可以少一个华佗,但不能没有陛下!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回陛下,臣便必须倾尽全力,乃至……身家性命!此非臣一人之念,当时随行诸位同僚,皆愿与臣共同署名用药,共担此责!只要能救陛下,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医者以救人为先的赤诚,以及臣子对君主的绝对忠诚与担当。
刘辩沉默地看着他,良久,那苍白消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华佗的冒险不仅救了他的命,也让他看到了在危难时刻,依然有人愿意为他、为这个朝廷挺身而出,不计代价。
这份认知,或许比身体的苏醒,更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起来吧。”他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胆子……确实不小,这份担当,朕记下了。用药之事,既由你始,便仍由你决。该用什么,就用什么,朕……信你。”
“臣……谢陛下信任!必竭尽所能,助陛下早日康复!”华佗重重叩首,这才起身。
他起身后,神色依旧严肃,对着榻上的刘辩郑重嘱咐:“陛下能体谅臣等苦衷,臣等感激不尽。然陛下眼下玉体初愈,元气大伤,五脏六腑皆需静养以复其本。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处理政务。至少……至少十日之内,当以卧床静养为第一要务,汤药饮食,皆需按时。”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深知这位天子的勤政与固执。
刘辩虚弱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不自觉地飘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洪水肆虐后的河北大地:“朕明白。华院长放心,朕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外面的灾情……可控制住了?”
一旁的侍从见华佗没有阻止天子说话,便小心翼翼地躬身答道:“回陛下,自陛下……龙体欠安后,行营与州府皆依陛下先前诏令竭力救灾。大雨已于月前停歇,各郡决口多处已堵住大半,洪水正在退去。朝廷后续调拨的粮草、药材也已陆续运抵,分发灾民。灾情……已得到初步控制,难民已开始陆续返乡清淤,修复屋舍。”
这消息让刘辩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只要大局没有崩溃,没有因为他的病倒而陷入更大的混乱,那就还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任性的底气。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华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略带歉意的、近乎孩童般讨好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在他消瘦的病容上显得格外令人心酸:“华院长,你看……朕就问这么一句,不算劳累吧?那……朕再写几个字,就几个字,总可以吧?写完朕保证立刻乖乖躺下,安心喝药休养,绝不再多事。”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商量的意味,但眼神里的坚持却不容错辨。
自然没有人可以拦住刘辩的想法,哪怕他此刻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只要他醒来,那他就是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执掌大汉十五年的大汉天子,无人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陛下……万万不可久坐,更不可耗神。”华佗最终妥协。
“好,就几个字。”刘辩答应得爽快,示意侍从扶他稍稍坐起一些,在背后垫上软枕。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笔墨纸砚迅速而轻悄地备好。侍从将一张小几搬到榻边,铺开素笺,研好墨,将一支轻巧的笔沾饱墨汁,小心地递到刘辩手中。
刘辩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努力握紧笔杆,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将全身残余的力气,都汇聚到那微微发颤的指尖。
笔锋落下,在素白的绢纸上缓缓移动,每一笔,都异常缓慢,甚至有些歪斜,完全不复往日铁画银钩的帝王气度。
但他写得极为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关乎社稷存亡的绝顶大事。
三个字。
我已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多余的问候与解释。就这三个字,简单到极致,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
写完最后一笔,他手指一松,笔杆滚落,在素笺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墨痕。
他整个人向后靠去,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胸口微微起伏,闭着眼,长长地、无声地吸着气,显然累极了。
侍从连忙上前,轻轻取走绢纸,小心地吹干墨迹。
刘辩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侍从手中的那张纸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将这封信……四百里加急……送回长安……直呈皇后。”
“唯!”侍从肃然应命,双手捧起那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三个字,躬身退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刘辩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对着依旧面带忧色的华佗,极其微弱地扯了扯嘴角:“看……朕说话算话……这就休息。”
说完,他便不再强撑,顺从地让侍从调整了靠枕,缓缓滑躺下去,合上了眼睛。
几乎在瞬间,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沉睡,而非昏迷。
华佗上前,再次为他把了把脉,确认只是力竭沉睡,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