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会稽王刘协的车驾,在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后,终于抵达了帝国都城。
诸侯王入京朝觐,礼仪森严,虽不至天子亲迎,但朝廷的礼遇不可或缺,这些天稍微闲暇一点的重臣都得代表天子出城迎接。
代表天子出城迎接刘协的,正是新任执金吾,即将肩负重任的刘表。
他手持代表天子权威的节杖,肃立于长安东郊的迎候亭外,身后是整齐的仪仗与卫队。
当刘协的车驾停稳,他稳步下车,整束衣冠,来到刘表面前,依礼向着节杖所代表的天子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臣会稽王协,恭问陛下圣安。”
刘表手持节杖,面色肃穆,代表天子受礼,并依制回应:“陛下安,殿下平身。”
“谢陛下。”刘协这才直起身。
随即刘表放下节杖,以自己的官职身份,向刘协这位诸侯王行礼:“臣,执金吾刘表,拜见会稽王殿下。”
“执金吾免礼。”刘协抬手虚扶,态度温和却保持着诸侯王应有的距离感。
“谢殿下。”刘表起身。
两人其实并不熟悉,刘表常年在外,刘协早年居于深宫,之后便就藩会稽,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公事公办,寒暄都显多余。
刘表直接切入正题:“殿下远来辛苦,陛下为殿下安排的王府业已洒扫完毕,一应用度俱全。请殿下随臣入城,先行安顿,沐浴更衣,消除疲乏,待休整数日,再行安排觐见陛下不迟。”
“有劳执金吾,请带路。”刘协从善如流,拱手应下。
队伍再次启动,穿过高大的长安城门,踏上了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主道。
平日里,这条象征性的御道少有车马行走,以显其尊崇。
但近期因各地藩王陆续抵京朝贺,特许王驾车马行于其上,使得这条沉寂的大道难得地热闹起来,车轮粼粼,旗幡招展。
得益于这条专用主道的存在,两侧的辅路并未封禁,城中百姓的日常通行未受太大影响,只是多了些驻足观看王驾仪仗的闲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中多是好奇而非敬畏,他们见过的贵人车驾实在不少了。
车驾最终停在了一座规制严整、略显肃穆的府邸前,这便是朝廷为刘协准备的临时会稽王府。
刘表引着刘协入内,简单交代了府中主事官吏,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告辞离去,他需返回宫中交还节杖,复命。
刘协在王府中安静地休整了三日,这三天里,他只是依礼沐浴斋戒,静心宁神,同时让随行的王府属吏再次核对觐见的礼仪流程与可能应对的问对。
三日后,一份格式工整、言辞恭谨的国书被递入了未央宫,回复来得很快,准其翌日入宫觐见。
次日,天光初露,刘协便已按品大妆,身着诸侯王冕服,在少数亲随及宫中引导内侍的陪同下,再次进入未央宫。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当他被引至殿前时,竟看到皇兄刘辩已站在殿门外的廊下相候。
虽然这或许是皇帝对幼弟表示亲近的一种姿态,但刘协心中仍不免微微一紧,随即更加恭谨地趋步上前,在适当的距离外停下,依礼深深一揖:“臣弟协,拜见皇兄。”
刘辩并未站在原地受礼,而是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打量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几年不见,倒真是成熟稳重了许多,有了一国之主的气度了。”
这夸奖既是对刘协本人变化的认可,也是对他治理会稽的某种肯定。
刘协顺势起身,听到皇兄提起家常,心下稍安,连忙答道:“劳皇兄挂念,都是皇兄教诲、朝廷庇佑之功。”
刘辩点点头,仿佛随意地问道:“敦儿还好吧?路上可还安泰?”刘敦便是刘协与伏王妃的嫡长子。
提到幼子,刘协的神色柔和了些许,也更为放松:“回皇兄,敦儿一切都好,活泼健康。只是他年纪尚幼,此番路途遥远,恐其经受不住颠簸,故而未曾带来长安,未能让皇兄见见,还请皇兄见谅。”
“无妨,无妨。”刘辩摆摆手,语气很是随意,“孩子还小,不急在这一时,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便是最大的福气,待他再长大几岁,筋骨结实些,再带来长安让朕看看也不迟。”
说话间,刘辩看着眼前这个已然为人父、气度沉静的弟弟,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时光荏苒的感慨。
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洛阳南宫里,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怯生生又带着依赖的小萝卜头。
如今弟弟已是一方藩王,娶妻生子,完成了人生的重大阶段。
看着他家庭和睦,封国安宁,刘辩心中那份源自父皇刘宏临终嘱托、要求他照拂幼弟的责任感,似乎也悄然落到了实处。
许多过往的复杂情绪与潜在顾虑,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可以随着弟弟的成长与安稳而渐渐放下了。
入宫当然也得朝拜太后,尤其是刘协,何太后作为刘宏的皇后,那就是刘协的母后,身为人子进入长安当然得拜见太后。
从长乐宫出来后,车驾转向未央宫方向,车内气氛相较于觐见太后时,明显松弛了一些。
何太后礼节性的关怀与保持距离的威严,刘协早已习惯,能顺利走完过场,他便觉得肩头一轻。
大哥是亲大哥,但是母后并不是亲母后。
回到宣室殿偏殿,内侍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只余兄弟二人,刘辩挥退了想要记录的起居注官,示意此间谈话不必记录,这又是一个表示亲近与私下交流的信号。
“坐吧,此处没有外人,说说会稽那边的情形。”刘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却带着君王垂询封疆事务的认真。
刘协在下首坐定,略作思忖,开始有条理地汇报:“回皇兄,会稽郡自臣弟就藩以来,首重者乃安民与拓土二事。”
他深知自己这个会稽王与汉初那些裂土分茅的诸侯王截然不同,他的封国,实质上是一个带有试点和开发性质的特别行政区。
会稽郡地域辽阔,但开发程度远不及中原,山越散布于丘陵山林,沿海平原与河谷地带则有大量未开垦的荒地。
朝廷将他封于此地,既有让他远离政治中心安度余生的考虑,也未尝没有借诸侯王名分,加强朝廷对这片边缘地域控制与开发的意图。
“安民方面,”刘协继续道,“主要是安抚编户,推广朝廷政令,轻徭薄赋,鼓励垦殖。郡中国相、长史等官皆由朝廷选派能吏,臣弟府中属官亦多配合,于钱塘、山阴、鄞、鄮等县,兴修小型陂塘渠堰,改善灌溉。同时,按朝廷新政,推行编户齐民,招引流亡,授以无主荒地,贷以种子耕牛,使其安居。三年来,新增入籍民户约两千有余,新垦田地亦有数万亩,郡中粮赋较臣弟就藩时,略有增长。”
他说的都是实情,但也仅限于略有增长。
会稽的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受限于自然条件与人力,进展不可能太快,刘辩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这些数据他大致能从郡国上计文书中看到。
“至于拓土,”刘协的语气略微凝重了些,“便是向郡境南部、西部山林缓进,以及应对海上不靖。”
“山林之中,山越部落星罗棋布,或耕或猎,时叛时服。臣弟与国相议定,以剿抚并用为主。对愿出山归化、编入户籍者给予田地,减免赋税;对少数桀骜不驯、时常劫掠汉民村寨者,则调集郡兵,会同朝廷派驻的屯兵进行清剿,逐步推进,建立堡寨,巩固新拓之地。此事进展缓慢,且时有反复,耗费钱粮兵力颇多,乃郡中财政一大负担。”
刘辩听到这里,插言问道:“府库钱粮,可还支应?朝廷拨付的开发专款用度如何?”
他问得很实际,既是关心,也是考察刘协的理财能力与是否廉洁。
刘协早有准备,详细汇报了每年朝廷拨付钱粮的用途、郡中国赋的收支,以及王府自身用度的节俭情况。
账目清晰,并无浮夸,显示出他处事谨慎、务实的风格。刘辩听完,面上并无特别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刘协知道,皇兄真正在意的,恐怕是下一个问题。
“此外,便是海患。”他加重了语气,“会稽沿海,港汊众多,岛屿星罗,海贸自古兴盛。自孝武皇帝通西南夷、开海路以来,番禺、东冶、句章皆为重要港口,商船往来,输送奇珍,利税颇丰。朝廷亦于此设楼船水军,巡弋海域,护卫商路,并震慑沿岸。”
“然利之所在,纷争必起。”刘协眉头微蹙,“海上既有合法商船,亦有不法之徒。海贼之患,历朝有之,本朝尤烈。”
孝安皇帝永初三年,渤海巨贼张伯路,聚众数千,船舰百余,自称将军,寇掠滨海郡县,攻杀官吏,青、冀、幽三州震动,朝廷调发数州兵,尤赖水军之力,耗时数年方得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