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三年的元日朝贺，在未央宫前殿的肃穆钟鼓与百官山呼中落下帷幕。新旧交替的仪式感，伴随着一道道关乎国运人事的诏书颁行天下，预示着这将是又一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年头。
朝廷将投入重金治理关中水土，重启关东水利设施建设，深化地方行政革新……宏图大略在庙堂之上被反复勾勒，激荡着士大夫们治国平天下的雄心。
然而，所有这些关乎天下苍生的宏伟叙事，对于身在长安太学僻静斋舍中的青年庞统而言，却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流云，没有一丝温度，也带来不了半点慰藉。
他，庞统，字士元，襄阳庞氏这一代中最杰出的子弟。家学渊源与自身卓绝的天资，让他在经义、策论、术算诸科上展现出远超同侪的领悟力与创造力。
若非当今天子力排众议改革太学，推行系统的官学教育与严密的考绩制度，以他庞氏在荆襄的声望，他本可早早以名士之姿被州郡征辟，走一条更为传统却也或许更顺畅的仕途。
但他选择了拥抱新政，进入了这座帝国最高学府。
五载寒窗，他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与务实的时政策论中，每一年的岁考、大考，他的名字都高悬榜上前列。
直至刚刚结束的、决定未来前途的实习大考，他更以缜密的逻辑、犀利的见解和切实可行的方略，折服了诸位考官，最终成绩出来，他赫然位列太学大五年级综合评测第一。
按照太学改革后的仕进通道，尤其是对于他这样名列前茅的佼佼者，接下来将进入为期一年的观政实习，优秀者多半能直入尚书台或诸卿衙门担任郎官，起点之高，前途之明，足以令无数寒窗学子艳羡。
庞统自己也一度以为，凭借胸中所学，定能在实习中一鸣惊人，正式踏上他理想中致君尧舜、匡扶天下的坦途，而这一切就从尚书台门下曹开始。
然而，现实给了他猝不及防的一击。
今年尚书台门下曹的招人名录还没有出来，往年这个名额都是给总评第一名的，结果今年迟迟未出，甚至别的同学都已经拿到了实习分配单位的文书，只有尚书台门下曹还未有所行动。
没有明确的理由，没有任何人对他解释。
太学的博士们提及此事，也只是含糊地说等一等就到了。但庞统不傻，那些同窗偶尔投来的、混合着惋惜、同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眼神，那些吏部负责分配的低级官吏公事公办背后难以掩饰的打量，都指向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他的容貌。
庞统长相的确异于常人，用委婉的话说，是容貌古朴、异相，用更直白甚至刻薄的话讲，就是丑。
浓眉短髯，鼻梁有些塌，面色也偏黑黄，与当下推崇的容止可观、风姿特秀的士人审美相去甚远。
在讲究观瞻的官场，尤其在皇帝与中枢重臣时常需要接见年轻才俊的场合，一副有碍观瞻的相貌，似乎成了一道无形的、却难以逾越的屏障。
“哈……哈哈……”夜深人静时，庞统对着铜镜中那张自己早已熟悉的脸，曾发出过几声短促而苦涩的低笑。
他自幼因聪慧备受家族看重，在太学亦凭实力赢得师长赞誉同窗敬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通往理想的最大绊脚石，竟会是这父母所赐、自己无从选择的皮囊！
“太学第一……综合评测第一……”
“原来朝廷取士，终究脱不开这以貌取人的窠臼。任凭你胸有万千沟壑，笔下锦绣文章，不及旁人一副好皮相，能登堂入室，得近天颜？”愤懑、不甘、屈辱，还有深沉的失望，在庞统胸中交织翻滚。
如今这实习分配，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热血和对新朝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真的很丑？”刘辩听着侍从的汇报，抬起头看向侍从。
侍从垂首立在御案之下，听闻天子此问，心头微微一紧。
他知晓陛下问的并非表面，而是此事背后触及的选才标准与制度执行的深层问题。
他斟酌着词句，力图客观回禀：“回陛下，臣未曾亲见那庞统。然据太学博士及吏部经办吏员私下所言，以及……以及见过其人的同窗描述，庞统之容貌确与寻常士子不同。浓眉短阔，面色沉黯，鼻梁亦不甚高挺。若以时下清流雅士风姿秀彻、神姿高彻之俗论观之，可谓……不甚符合。”
侍从偷眼觑了一下刘辩的脸色，见陛下只是平静听着，并无怒色，才继续小心道：“吏部考功司与太学博士署在拟定实习分配时，于庞统去处确有争议。其才学考评确系本届魁首，按惯例，门下曹观政名额当无异议。然……然门下曹乃枢机近地，时常需直面公卿，乃至陛下御前咨议、传旨问对，仪容体态，向为隐然之考量。有主事者以为，庞统之貌，恐……恐有碍观瞻，置于门下曹，或非妥帖。故此事拖延未决，暂将其搁置，拟另行安排至兰台等清简之处。”
侍从说完，屏息静气，殿内一时只有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刘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身体向后微微靠进御座，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虚空，若有所思。
“丑……”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玩味，“仅仅因为丑，一个太学五年心血、场场考评拔得头筹的英才，就连到朕的尚书台门下，观政学习的资格都要被质疑、被搁置？”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好一个有碍观瞻！朕改革太学，设岁考大考，废察举旧弊，要的是真才实学，要的是能臣干吏！什么时候，这选拔的标准里，悄悄加了一条须容貌端正？还是说，在有些人心里，这容貌端正比才学第一更要紧？朕的朝廷，究竟是选官，还是选美？”
侍从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这话，并非问他，而是在质问那无形中运作的潜规则和持此偏见之人。
刘辩的目光锐利起来，重新聚焦：“门下曹的名额，今年为何迟迟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庞统？”
“是……据臣所知，此为主因，各方意见不一，故而拖延。”
“意见不一？”刘辩冷哼一声，“谁的意见？吏部考功司的主事？还是门下曹本身有人不乐意？亦或是……太学里某些看重风流仪态的博士？”
侍从不敢隐瞒，但也无法具体指认，只得道：“此……乃多方顾虑汇集所致，并无一人明确反对，然亦无人愿为其力排众议，承担或许会引来非议的后果。”
“无人愿承担后果？”刘辩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便由朕来承担！传朕口谕。”
侍从精神一凛，立刻躬身准备记录。
“其一，着吏部考功司、太学博士署即刻将正始十三年太学大五年级实习分配最终名录呈报，不得再有任何拖延。名录之中，庞统去处，必须明确！”
“其二，告诉那些顾虑观瞻的人，朕的尚书台，朕的门下曹，要的是能办事、敢任事、通晓政务的才俊，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瓶瓶罐罐！若有人觉得庞统之才不堪入门下曹学习，让他拿出比庞统更优异的大考策论、更扎实的岁考成绩来比！若拿不出，就休要以貌取人，废国家选才之大政！”
“其三，”刘辩顿了一下，语气稍缓，却更显决断，“庞统的实习去处，就定在尚书台门下曹，他不是总评第一吗？第一就该去最好的观政之地。朕倒要看看，这个丑到让某些人束手无策的庞士元，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能否在朕的枢机之地，闯出一片天来！”
侍从心中凛然，知道这道口谕一下，不仅庞统的命运将瞬间改变，更将是对朝廷中那股顽固的、以貌取人潜流的一次强烈冲击，他不敢怠慢，立刻应道：“臣谨记，即刻去传谕！”
“等等，”刘辩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道：“传谕时，不必提及朕之后两条议论，只强调第一点，催促名录即可，至于庞统入门下曹……让吏部按惯例和成绩正常办理便是。”
侍从略一思索，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陛下是要用看似正常的流程，来纠正这不正常的偏见，既给了庞统机会，也不至于让此事显得过于特殊化，引发不必要的过度关注或反弹。
更重要的是，陛下想看看，在没有明确圣意加持的情况下，庞统凭自己的本事，能否在门下曹立足。
“臣明白。”侍从领命，匆匆退下传旨。
尚书台内，气氛有些凝滞。吏部尚书垂手立在贾诩的公案前，额角隐隐有些汗意。
贾诩这位尚书令，平日话不多，脸上也总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淡神情，但此刻那轻轻敲击案面的手指，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都让吏部尚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真的其貌不扬？”贾诩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吏部尚书心里叫苦，知道这事绕不过去了。
他硬着头皮，尽量客观地描述：“启禀书令，下官……下官在太学年终考课评定后，特意寻了个由头去太学旁观过。此子庞统，确非寻常相貌。浓眉过于粗短，几连成一线；面色黧黑泛黄，不似中原士子；鼻梁低平……总之，置于人前，确实……有碍观瞻。”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将纯粹的外貌描述与不合适的结论分开：“下官等也知门下曹看重才学能力，绝非选美，只是……只是其貌实在过于特异，恐非寻常之不扬。”
贾诩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