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的马车刚在太学门前停稳,早已等候多时的儒家官员、博士、以及一众关切此事的学子们便立刻围拢了上来,他们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焦急,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位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宗师。
“郑博士,情况如何?”
“陛下可曾应允明堂之事?”
“博士亲自出马,想必陛下定然首肯了吧?”
七嘴八舌的询问涌向刚刚下车的郑玄,然而,当众人看清郑玄那平静得近乎凝滞的面容以及眼神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时,喧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不安的寂静,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中弥漫开来。
郑玄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代表着当今儒家的中坚与未来。天子那句“大汉没有这个资格,儒家,也没有这个资格!”如同沉重的钟声,再次在他脑海中轰鸣回响。
他看着这些尚沉浸在恢复古礼热忱中的同僚与后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最终只是用干涩的声音,吐出一句极其含糊、模棱两可的话:“等……陛下的通知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错愕、疑惑乃至失望的眼神,在弟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着自己的精舍走去,将那一片哗然与猜测留在了身后。
他无法给出更明确的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更不知道眼下儒家该做些什么。
天子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所有虚幻的期待:儒家学说一日无法为大汉提供崭新的、令人信服的至高合法性理论,那座象征着受命于天的明堂,便一日没有修建的基石。
“苍天已死”已是血淋淋的现实,那么:
新的“天”应该是什么?
天子如今代表的又是什么“天”?
天子凭什么能代表这个新的“天”?
这三个问题,像三座大山,横亘在儒家学说与帝国权力之间。
可是,谁能回答这三个问题?
郑玄环顾他所知的学界,无论是皓首穷经的老头,还是善于附会时政的年轻人,似乎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能让天子满意、也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答案。
如果连他们都回答不了,那就证明他们所有的学术研究,在解决这个帝国最核心的困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起不到一点实际作用。
想到这里,郑玄感到一阵刺骨的羞愧,天子力排众议,投入巨资支持太学,统一经义,提拔寒儒,给予儒家前所未有的尊崇和资源。
“太学拿了朝廷这么多钱,总得帮天子解决一些问题。”若是连这个关乎国本的问题都无法贡献智慧,那太学的存在,岂不是真的成了纯属浪费国家钱粮的摆设?
与此同时,未央宫宣室殿内,刘辩站在殿中,负手望着窗外。
郑玄的来访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改变什么,却清晰地提醒他,这个问题已经无法再回避下去。
儒家内部的焦虑和期待,需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姿态,既不能妥协,也不能让士人寒心。
他转过身,对恭立一旁的侍从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三公协调日程,让他们三人务必抽出一天时间,陪朕亲临太学。”
侍从心中一凛,天子亲自驾临太学,并要求三公全程陪同,这绝非寻常视察,他立刻躬身应道:“唯!臣即刻去办。”
刘辩此举意图明确,既然郑玄已经代表儒家前来探询,他就必须对外做出一个公开的高规格表态,他要亲自前往儒家的学术中心,当着天下士子的面,与三公重臣一同将他的思考与期望清晰地传达出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不是朕不想修建明堂,而是朕在等待,等待儒家能赋予它真正的灵魂!
天子的仪仗在庄严的钟鼓声中,缓缓抵达太学,早已得到消息的博士、教授以及经由选拔的优异学子们,整齐地肃立于通往正殿的大道两侧及殿前广场,屏息凝神,恭迎圣驾。太尉、司徒、司空三位国之柱石神色肃穆,紧随在刘辩身后,他们的出现更凸显了此次驾临的非同寻常。
然而,刘辩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直接进入正殿升座受礼。他示意仪仗稍停,自己则带着三公,如同一位寻常的师长或关心学子的长者,开始在太学的校舍、学区间信步而行。
此时学校刚结束年假开学不久,朗朗读书声隐约可闻,年轻的士子们或在树下切磋,或在斋舍苦读。刘辩不时驻足,远远观瞧,或向陪同的学官低声询问几句课程设置、学子生活等情况。
他看得仔细,问得具体,仿佛真的是来了解这最高学府的日常运转。
这番看似随意的巡视,无形中缓解了原本过于严肃紧张的气氛,却也给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更深的悬念:陛下亲临,绝非只是为了关心这些寻常校务。
待到将太学的大致情况了然于胸,刘辩这才信步走向博士们平日讲经论道、辨析义理的核心场所明伦堂。
他迈入堂内,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但见四壁图书盈架,卷帙浩繁,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沉淀着知识的厚重。堂下以郑玄为首,汇聚了当今儒林最具声望和才学的耆老硕儒,以及一批被寄予厚望、眼神中闪烁着求知与锐气的年轻俊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
刘辩并未急于开口。他于堂中静立片刻,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仿佛在感受着这座学术殿堂的脉搏,也在积聚着言语的力量,堂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于堂中静立片刻,方才缓声道:“诸卿皆乃国之栋梁,儒学翘楚。朕今日与三公至此,非为常例巡视,实是心中有一根本之问,思之念之,欲与诸卿共同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