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那股被贾诩激起的烦躁和憋闷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放纵和想要逃离现实的冲动,随即一反常态,直接打横抱起甄宓,朝着内室的床榻走去。
帐幔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事毕,他灼热的手掌依旧留恋地在甄宓光滑的脊背和腰肢上游走,与她说着亲密情话。
刘辩拥着甄宓,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沉默了许久,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明天……你就搬回原来的住处吧。地方可能暂时小了些,委屈你了。等皇后从洛阳回来,朕就寻个由头,晋升你为宫人,到时住处自然也就宽敞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甄宓的眼睛。
甄宓闻言,身体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复了柔软。
她抬起头,在刘辩下颌轻轻印下一吻,声音依旧温顺柔和:“臣妾知道了。”
她的平静反而让刘辩有些意外,他托起她的脸,审视着她的表情:“你……就没有什么想法?不问问为什么?”
甄宓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通透:“陛下让臣妾搬,臣妾便搬。能得陛下垂怜,陪伴陛下这些时日,臣妾已然知足。眼下……或许是陛下已对臣妾生了厌弃之心,臣妾不敢强求什么,只愿陛下能记得臣妾片刻的好便是。”
她以退为进,将原因归结于陛下厌弃,语气温婉,甚至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反而显得格外懂事和惹人怜爱。
“你懂什么?”刘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如何是厌弃?
分明是迫于无奈,是身不由己。
刘辩再次翻身而起,将甄宓压在身下,用行动告诉甄宓他的不甘。
翌日,刘辩处理完政务习惯性地走向椒房殿,殿门依旧辉煌,宫女内侍依旧恭敬行礼,但当他踏入殿内,却只感受到一片空寂。再也没有那个窈窕的身影带着雀跃与柔情迎上来,嘘寒问暖,用那双盛满星辰的眸子驱散他的疲惫。
刘辩沉默地在那片熟悉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空间里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忽然觉得,这象征着至高尊荣的椒房殿,若只剩下他一人,竟是如此空旷冰冷,了无生趣。
一个人住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
对他而言,住在哪里其实并无所谓,重要的是与谁同住。
心烦意乱间,他信步走到了母亲何太后的长乐宫。
时辰已不早,何太后正准备歇息,见儿子突然到来颇感意外,尤其是看到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郁结之色时,心中更是明了了几分。
她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问道:“皇帝今天怎么有兴致这么晚来母后这里了?这个时辰,甄采女不是应该正在椒房殿服侍陛下安寝吗?”
她很少见到儿子如此明显地情绪外露,上一次或许还是几年前关乎蔡琰的时候,而这次,那个甄采女似乎影响更深,竟能让一贯沉稳的儿子流露出如此怅然若失的神情。
刘辩没有理会母亲的调侃,他像是卸下了所有帝王的威仪,只是自顾自地行礼,又自顾自地起身,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何太后身边的软榻坐下,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刻他不想讨论政务,不想应对任何试探,只想在母亲身边寻求片刻的安宁与依靠。
“这是怎么了?”何太后见他这副模样,收起调侃,关切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以为他身体不适。
“她搬回去了……以后,也不来椒房殿了。”刘辩闷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何太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背,试探着问:“是……皇后那边说了什么?”
她以为是蔡琰从洛阳传来了什么压力,她也可以理解,毕竟是皇后嘛。
“没有。”刘辩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是我自己的决定。”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索性像个孩童般直接侧身躺倒,将头枕在了何太后的腿上,寻求着母亲的温暖。
何太后看着儿子这般情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轻轻抚摸着刘辩的头发,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安慰的话:“唉……也是好事,最起码你喜欢的女人能够活下来了。”
刘辩闻言,猛地从何太后腿上坐起身,脸上带着被误解的愠怒:“母后!怎么连您也这般想?我没有想废后!从未有过此念!”
他感觉无比憋屈,为何他最亲近的母亲和最信任的臣子,都认定他有废后之心?
“你还想过要废后?”何太后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惊异地反问,她似乎才意识到儿子可能动过这个她认为更严重的念头。
刘辩被母亲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何太后惊异的表情,混乱的思绪逐渐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沙哑:“母后……您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能活下来?”
何太后看着儿子那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的眼神,缓缓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历经宫闱风雨的洞明与一丝冷酷。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茶盏,轻呷一口,才反问道:“辩儿,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如此偏爱甄采女,甚至让她入住椒房殿,等皇后从洛阳回来,会对此无动于衷吧?”
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刘辩:“皇后如今是不在长安,她若在,你以为,一个毫无根基、仅凭你一时宠爱就敢窥视中宫威仪的采女,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平安活到几时?母后在这宫里几十年,见过的意外还少吗?”
何太后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在刘辩耳边炸响。
“她不会!”刘辩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信任,或者说,是他愿意去相信的某种理想图景。
他不愿将那个与他共育子女、协理朝政、端庄持重的蔡琰,与母后口中那些手上沾满血腥的宫闱妇人联系起来。
何太后闻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傻孩子,”她伸手,慈爱地抚平刘辩因激动而微皱的衣襟,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当初……母后我也曾以为自己不会。以为守着本分,守着你便能安稳度日。可当真的感觉到自己和你二人的性命、前程,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受到实实在在的威胁时……杀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自保的本能,是扫清障碍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你若继续这般毫无顾忌地宠爱甄氏,等她将来为你诞下皇嗣的那一天,恐怕就是她香消玉殒之时。当年……那王美人,其实也未必非死不可。”何太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只要她生下的不是刘协,只要是个公主,母后或许……也能容她活下去。”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话语如刀:“对蔡家女也是一样的道理,若那甄宓只生个公主,或许尚能相安无事。可她若生下皇子,一个备受你宠爱、其母又曾僭居椒房殿的皇子……辩儿,你告诉母后,蔡琰会怎么做?她是会选择赌你的良心和那虚无缥缈的姐妹情深,还是会选择……用最彻底的办法,为她自己的儿子,铲除这个显而易见的威胁?”
“我还是天子!”刘辩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愤怒,“我能护住她!”
何太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那是一种对年轻帝王天真想法的怜悯。
“你父皇……不也是天子吗?”她轻轻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母后我,还是杀了他当时最喜欢的女人。”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辩的心上,将他那点虚假的自信砸得粉碎。
“她不会!她……”刘辩再一次试图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他想说蔡琰是不同的,想说她贤德,想说她明理,可母后列举的残酷逻辑和血淋淋的往事,像冰冷的锁链缠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个不会。
蔡琰很爱三个孩子,她要是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感觉自己的三个孩子生命受到了威胁,那她会做出什么举动都是可以想象的。
看着儿子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何太后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和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刘辩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好了,好了,母后也只是说说最坏的可能。眼下皇后毕竟不在长安,你也已经让甄氏搬了回去,这便是好的开始。等皇后回来,一切照旧便是。蔡家女也不是那等气量狭小、不能容人的人,你放宽心,只要你不做得太过,她也不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