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道看错人了?那个在遴选时低眉顺目、眼神清澈,看上去娇柔单纯、人畜无害的小姑娘,难道竟有如此手腕和心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陛下迷惑至此?
选择甄宓,她是有过深思熟虑的。一方面,确实如她向刘辩解释的那样,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存了几分私心?
冯懿那张完美得挑不出错处的脸,以及她眼底深处从不掩饰的野心,都让蔡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需要有人来分走冯懿的势头,至少在外貌上能与冯懿平分秋色,让冯懿无法轻易凭借容貌独占鳌头。
甄宓,就是她选中的那把,用来制衡冯懿的刀。
可如今,这把刀尚未挥向预定的目标,却先调转锋刃,划伤了她这个持刀人!
“家被偷了……”这个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的念头闪过,让蔡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时空的阻隔。
迁都事务千头万绪,加上阴彤还需静养一段时日,等她处理完一切,带着队伍浩浩荡荡赶到长安时,恐怕已是四五个月之后。
四五个月……
让陛下与那个甄宓,在象征着皇后尊荣的椒房殿内朝夕相处四五个月?
蔡琰几乎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光景,等到她带着风尘仆仆的迁都队伍抵达长安时,恐怕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陛下的心是否已被牢牢拴住?
后宫的人心是否早已归附?
她这个迟到的皇后,届时面对的将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蔡琰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窗边,与长安宫中的冯懿一样望向远方,只是两人的心情这个时候也就截然不同。
甄宓真的很懂事,她从不会借奉茶添香之名,试图窥探朝政,或是娇声软语地打扰他的思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偏席一隅,或是低头做着简单的女红,或是捧着一卷书册细读,姿态娴雅,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存在,什么时候该隐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当刘辩从繁重的思绪中抽离,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或是恰好对上她抬起的、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的眸子时,他内心总会升起一阵极其强烈而纯粹的满足感。
那感觉不同于征服疆土的豪情,也不同于解决难题的欣慰,而是一种……心灵找到了栖息之地的安稳与熨帖。
刘辩很清楚,他是真的喜欢甄宓。
这种喜欢,与他对待蔡琰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
他对蔡琰的关注和感情是循序渐进的,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责任,始于她怀孕,尤其是在她生下刘畅之后。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孩子,极大的缓解了他的生育能力受到质疑的问题,意义非凡,或许正是出于对长女的重视与喜爱,他自然而然地将对孩子的爱部分投射到了孩子的母亲身上。
他开始更多地关注蔡琰,发现她的端庄、她的才学、她的识大体,慢慢欣赏,进而生出情愫,最终顺理成章地立她为后。
这份感情深厚、稳定,建立在子嗣、尊重与共同经历的基础上,如同经过精心培育的乔木,枝繁叶茂,是皇室稳固的象征。
但甄宓真的不一样!
她对刘辩而言,像是一道毫无预兆、却瞬间照亮他心房的闪电,又像是偶然采撷到绝壁之上的幽兰,其美丽与芬芳直接撼动了他的灵魂。
不需要任何外在因素的铺垫,她的出现本身,就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炙热的情感冲动。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刘辩偶尔会在心底自问。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澎湃而专注的感受。
它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由分说,让他这个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天子,也体会到了近乎盲目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蔡琰的地位、两位皇子的重要性,以及朝堂后宫稳定的必要性,蔡琰的皇后之位关联着国本,绝对不能动摇,这是他理智层面坚定不移的认知。
然而,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驱使着他想要靠甄宓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让她入住椒房殿,这个决定确实逾越了常规,带着极大的冲动成分。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将她置于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想在自己被沉重的冠冕压得喘不过气时,一抬眼就能汲取到那份独属于她的宁静与美好。
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他明白界限在哪里,却依然忍不住在界限的边缘为自己开辟了一方能够肆意呼吸情感的天地。
他对甄宓的宠爱或许不合规矩,但于他而言难得的一抹鲜活亮色,是他作为刘辩这个人而非天子这个符号,作为一个人最真实、最无法割舍的渴望。
“父皇父皇。”刘畅噔噔地跑了进来,直接扑到了刘辩怀里。
刘辩在刘畅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将笔放下,做好了迎接刘畅扑过来地准备,防止他姑娘摔倒或者将墨汁带到身上。
“怎么了?”刘辩笑着问道。
“儿臣想母后了。”这还是刘畅第一次跟母后分别这么长时间,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自然会想念母亲,即便蔡璟也能照顾她,何太后也能照顾她,但是她就是想要自己的母后。
“父皇也没办法,你母后还得四五个月才能来长安,眼下洛阳那边你母后脱不开身。”刘辩将刘畅的头放在自己怀里,声音有些无奈的说道。
看着跟进来的蔡璟,刘辩瞪了她一眼,他姑娘本来就想母亲,蔡璟又时不时提起来,他姑娘不更想了?也就是刘畅天生就活泼,不然他姑娘也就真的就整天都是一个小泪人。
“父皇父皇!”一个穿着锦缎宫装的小小身影绕过屏风,直扑向刘辩。
刘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已经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朱笔稳稳放下,并稍稍调整了坐姿,张开双臂。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活泼好动的女儿了,每次都怕她跑得太急摔着,或者不小心碰翻了案几上的砚台,沾上一身墨迹。
小丫头精准地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孩童特有的、奶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刘辩稳稳接住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笑道:“怎么了?朕的小公主跑得这样急,是谁在后面追你不成?”
刘畅仰起小脸,那双酷似蔡琰的明亮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思念和一点点委屈,她嘟着嘴:“父皇,儿臣想母后了。”声音软糯,带着孩童毫不掩饰的依赖。
这还是刘畅出生以来,第一次与母后蔡琰分别如此之久。
虽然身边有姨母蔡璟悉心照料,皇祖母何太后也时常关怀,但对于一个年仅六岁、一直生活在母亲羽翼下的小姑娘来说,任何人的陪伴都无法完全替代母亲。那份思念,在夜深人静时,在看到别的小宫女扑向自己母亲时,总会悄悄地冒出来,汇聚成此刻眼眶里微微闪烁的泪光。
刘辩的心软了一下,将女儿更紧地搂在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无奈的安抚:“父皇知道你想母后,父皇也没办法呀。洛阳那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需要你母后处理,她得安排好所有人,才能带着大家一起来长安。这还需要……嗯,大概四五个月呢。”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蔡璟跟着走了进来,显然是刚才没拦住奔跑的刘畅,此刻正恭谨地站在下方行礼。
刘辩抬眼看向蔡璟,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他微微瞪了她一眼。他知道蔡璟会有意无意地在刘畅面前提起蔡琰,说一些“若是姐姐在会如何”之类的话。
孩子本就思念母亲,经人这般时时提醒,那份思念便愈发浓烈,难以排遣。也亏得刘畅天性开朗活泼,大部分时间还能自得其乐,若是换个敏感些的孩子,恐怕真要整日以泪洗面,让他这个做父皇的看了更是心疼又无奈。
蔡璟接收到天子的目光,立刻垂下眼帘,姿态更加谦卑。
她何尝愿意利用小外甥女的思念来做文章?这并非君子所为,更非她本性。
可当她看着那个甄采女日益得宠,甚至隐隐有逾越规矩的迹象,一种巨大的恐慌便攫住了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蔡琰尚未抵达长安,后位便已受到如此直接的威胁。
若真让甄宓这般轻易上位,以她如今这般蛊惑圣心的势头,将来这后宫哪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到那时,刘畅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暂时的分离,而是永久的依靠和地位,那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伤心。
刘辩耐心地将刘畅哄好,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乖乖跟着宫人回去休息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刘辩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地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下方的蔡璟身上。
甄宓何其敏感,立刻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本就谨小慎微,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尤其面对的还是皇后亲妹、掌实权的女御长。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愿卷入是非,连忙小声请示:“陛下,臣妾见陛下与御长有要事相商,要不……臣妾暂且退下?”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恭顺。
刘辩闻言,将目光从蔡璟身上暂时移开,转向甄宓时,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无妨,你先去后殿歇息片刻,朕有些事要同蔡御长交代,稍后便过去寻你。”
“唯。”甄宓柔顺地应下,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步履轻盈,不敢多留一刻。
直到甄宓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刘辩才彻底收回那带着一丝温情的视线,重新看向蔡璟时,目光已恢复帝王的冷峻。
“第几次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蔡璟,畅儿不哭,你心不畅?非要引得她日日思念母亲,泪眼汪汪,你才觉得尽到了姨母的本分?”
蔡璟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天子洞悉了她的心思。
她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在这深宫之中,有些心思一旦被看穿,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身下拜,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臣……知罪。”
“知罪?”刘辩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心悸,“若再让朕发现你蓄意在畅儿面前引动思母之情,扰她心境,你便不必再留在长安照顾她了。即刻返回洛阳去陪你姐姐,待到皇后仪驾启程来长安时,你再随行一同过来。朕不想再看见朕的女儿,因为某些人的用心而终日泪眼朦胧。”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蔡璟的心口。
返回洛阳?
那意味着她将彻底离开刘畅身边,失去在长安宫中唯一的立足点和依仗,也意味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甄宓将更加无人制衡。天子的警告冰冷而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臣……遵旨。”蔡璟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苦涩淹没了她,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看似不够光明的手段,终究是如此不堪一击。
在天子的绝对意志面前,她这个女御长,她这个皇后亲妹,似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来阻止眼前潜在的危机,保护姐姐和甥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