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刘辩已经明确透露出将要进行重要人事调动的意图,但在场的每一位高级将领,无论是资历最老的朱儁,还是战功赫赫的黄忠、曹操,此刻面上都依旧是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更无人流露出对特定职位的渴望或探询之色。
能够跻身于此,他们都深谙一个铁律: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所有的人事任免其最终决定权,有且只能掌握在天子一人手中。
这是一个微妙而危险的禁区,倘若你在此刻,在事情尚未最终拍板前,就对一个职位显露出过分的兴趣甚至志在必得的神态,落在天子的眼中,会作何解读?
你这份对权力的渴望,是否已经超越了对君主的忠诚?
你是否在私下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和阵营?
天子或许原本确实属意于你,但看到你这般沉不住气,难保不会重新评估你的心性和可靠性,从而瞬间改变主意,将机会转予他人。
因此,在天子金口未开、具体名单未曾落地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只是空中楼阁。
保持绝对的镇定与恭顺,不露心迹,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选择。
君无戏言!
尤其是在这等决定帝国军事格局的高层会议上,天子出口的话便是铁律,绝无收回的可能。
哪怕正式的任命诏书尚需时日下达,但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一刻起,便已成定局,必须执行。
天子若朝令夕改,权威何存?臣下又将如何信服、如何效忠?
然而这种压抑并非永无止境,一旦天子当众明确说出了对你的任命,情况便截然不同,此刻若你再无动于衷、面无表情,那同样是取祸之道。
天子对你委以重任,赋予更大的权柄和信任,这是莫大的恩荣。
你若坦然受之,甚至表现得理所当然,毫无欣喜、感激之情,那岂不是显得你骄矜自满,认为此职位非你莫属,已然可以漠视君恩?
这在任何时代、任何军队中,都是大忌!
尤其是在刘辩一手创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西园军中,这条规则更是被奉为铁律。
这里只能有一个核心,一个声音,那就是对天子刘辩的绝对忠诚!任何可能偏离这一核心的苗头,都必须被扼杀。
一个将领,若让天子察觉其忠诚度存疑,那么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锦绣前程,而只能是逐渐被边缘化,最终黯然离场的结局。
因此在这间营房之内,众将领们正行走在一根无形的钢丝上:在天子宣布前,他们是沉稳如山、不显欲望的纯臣;在天子宣布后,他们必须是感恩戴德、激昂奋发的忠勇之将。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关乎的已不仅仅是个人前程,更是身家性命。
刘辩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却并未刻意去捕捉或解读他们脸上可能存在的细微表情变化。
作为天子,他固然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可以决定这间营房内任何人的命运,但他深知帝王之术,并非事事洞察秋毫、斤斤计较。
对待这些统兵一方、战功赫赫的高级将领,他必须给予相应的尊重。
这种尊重并非源于怯懦或妥协,而是基于清醒的现实认知和深厚的政治智慧。
刘辩自己通晓军事,甚至曾亲临战阵,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事必躬亲,包办一切。
他比谁都清楚,一场战争的胜利,离不开这些高级将领的辅佐与执行。他们不仅能在军务会议上参赞军机,提供宝贵的战略战术建议。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将天子战略意图转化为战场胜利的关键执行者。
再完美的战略,若没有得力的将领在前线临机决断、指挥若定,也终将是纸上谈兵。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沉稳如朱儁、骁勇如徐荣、还是机变如曹操,都不是凭空跃居高位的。他们是一步一个脚印,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凭借实实在在的战功,才赢得了今天的地位与权柄。
他们的能力、经验和在军中的威望,都是在无数次实战中淬炼而成的,在某种程度上属于难以替代的宝贵财富。
刘辩从未想过仅仅依据所谓的历史名气来任命将领,他看重的是实际能力与忠诚。倘若他因为无端的猜忌或一时的喜怒,就轻易罢黜或替换这些核心将领,企图匆忙寻找替代品,那无疑是自毁长城的愚蠢行为。
这样做非但不能加强控制,反而会引发军心不稳、指挥体系动荡,最终导致他对军队的掌控力急剧下滑。
他深知基层士卒对皇权的忠诚是直接的、无条件的,只要他刘辩出现在阵前振臂一呼,士卒们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冲锋陷阵,乃至献出生命。
然而军队的运作尤其是大规模兵团的指挥、调度和协同作战,绝非依靠士卒个人的勇武或对皇帝的单纯忠诚就能完成。它极度依赖一套成熟、高效的指挥体系,而维系这套体系运转的,正是这些经验丰富的高级将领。
是他们,将天子赋予的权威和战略意图,转化为具体的行军布阵、攻防转换;是他们,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关键决策,将成千上万士卒的战斗力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因此,刘辩对待这些将领,在坚持绝对忠诚和军纪铁律的前提下,始终保持着一种基于相互需要和现实功绩的尊重。
他恩威并施,既以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们,也给予他们应有的荣宠和信任。
因为他明白只有维持好与这些锋刃的关系,他手中的帝国之剑,才能始终锋利,指哪打哪,所向披靡。
刘辩目光微微停顿,仿佛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随后清晰而平稳地宣布了第一个重大人事决定:“首要的调动,关乎在座诸位中的几位。朕决定由中郎将吕布接任新军领军中郎将,即刻前往邺城,接手高顺的职责,统领冀州新军。”
此言一出,营房内落针可闻。
即便是吕布本人,坚毅的面庞上也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振奋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度:“臣,吕布,遵旨!必竭尽全力,镇守冀州,不负陛下信重!”
这个任命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虽然他现在官居西园军中郎将,地位尊崇,但终究是在天子脚下,受多方掣肘,未能真正独当一面。
而前往邺城执掌新军,则意味着他将成为一方军事主官,手握万余精锐野战军的指挥权,这无疑是天子对他能力与忠诚的最高肯定。
没有极致的信任,谁敢将如此重兵交付于外将?
刘辩看着情绪激昂的吕布微微颔首,继续交代道:“前些年,你曾驻留冀州,参与平定黑山贼乱,对彼处的地理山川、风土人情,乃至地方豪强的底细,应当都不陌生,朕也就不再赘言。”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格外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确保冀州大局安稳!朕不苛求你能将一切隐患扼杀于未萌,但若有任何人胆敢揭竿作乱,你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第一时间将其彻底扑灭!决不能让叛乱蔓延,更不能再劳烦朝廷从中枢另遣大军征讨。你可能做到?”
“臣,万死不辞!定保冀州靖平!”吕布肃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他明白,这是天子交给他的死命令,也是他坐稳这个位置必须完成的底线任务。
刘辩点了点头示意吕布归座,他选择吕布正是看中其昔日在冀州积累的威名与对当地情况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