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原本被操练得蔫头耷脑的学子,此刻再看向那些面容冷峻、口令铿锵的北军教官时,眼神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甚至有一丝被孙策传奇点燃的、微弱的跃跃欲试的火苗。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想像孙策学长那样“武镇太学”纯属痴人说梦,但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冲动,还是在心底悄悄滋生出一个念头:不求扬名立万,哪怕只是趁其不备,能撂倒一个教官,或者仅仅是在对抗中不落下风,也足以在这枯燥压抑的军训中,成为一件可以吹嘘许久、大大提振士气的壮举。
这种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沉默的队列中悄然蔓延。
“干什么?眼神飘忽,身形松懈!都给我站直了!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一名敏锐的教官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惊雷般的一声怒吼骤然炸响,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瞬间将许多学子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躁动火焰硬生生压了下去。
读书人骨子里的以和为贵在此刻占据了上风,队列重新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
然而,人群中确实不乏一些有底气的人物,一些出身将门或边郡之地的学子,他们自小或多或少都接受过武艺训练,弓马骑射、拳脚功夫并非全然陌生,他们沉稳地站在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教官,评估着彼此的实力差距。
他们比那些仅凭一时冲动的同窗更清楚,这些从北军精锐中选拔出来的教官,绝非街头斗殴的莽夫。他们的招式简洁狠辣,讲究配合,追求实效,若真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上前挑战,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想象中的英雄单挑,而极可能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合击之术,瞬间被制服,甚至可能因为反抗训练而遭到更严厉的惩罚。
更重要的是代价,这些出身良好、深知名誉重要的学子们权衡得更深一层:倘若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固然能赢得短暂的喝彩,但接下来必将面对教官们更特殊的关照和整个太学管理层的关注,后患无穷。
而更大的可能性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教官以绝对的优势轻松击倒,甚至是被狼狈地按在地上摩擦,那种在全体同窗面前尊严扫地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们不寒而栗。一旦发生,恐怕在整个太学生涯中都难以抬起头来,成为永远的笑柄。
于是,那刚刚燃起的、挑战权威的微小火星,在现实的冷峻权衡和对丢人现眼的恐惧中,迅速地熄灭了。
学子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教官的口令上,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更标准一些,将那份被传奇故事激发出的躁动,转化为对自身意志和体能的磨练。
操场之上,只剩下教官们严厉的指令声、学子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刚才那阵暗流从未出现过。
孙策的传说,终究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现实的军训,依然要按照它既有的、严格的轨迹进行下去。
夜幕低垂,结束了一整天紧张训练的北军教官们,卸下了白日的严肃面具,三三两两地聚在院中或屋内,一边用热水烫脚缓解疲劳,一边随意地闲聊着,气氛比起训练场上要轻松许多。
“啧,今年的这一届学生,感觉胆子小了点啊。”一名魁梧教官喝了口粗茶,咂咂嘴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口,“一下午我都感觉有几个小子眼神不对劲,在我身上瞟来瞟去,尤其是那几个看起来练过几下的,估计是听了那个故事,心里头长草了。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也没个真敢炸刺的。”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对于那个故事他们这些教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故事每年都会在新生中流传,版本逐年升级,他们私下里甚至会比较不同年份的夸张程度,从最初的力抗数名教官到如今的关校尉亲自带队方能制服,其演变过程常让他们这些知情者忍俊不禁。
“嘿,今年这版本更玄乎了,居然说关校尉带着亲卫队一拥而上才拿下。”一个相对年长的教官摇头笑道,“要是真闹到需要关校尉亲自出手镇压个把刺头学生,咱们干脆自个儿找块豆腐撞死算了,还有何颜面领朝廷的俸禄?直接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得了!”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尽管如今朝廷的常备军中增加了同样精锐的西园军,但他们北军,依旧是历经最严格选拔、享受最优厚待遇的天子亲军,更是作为基层士官和后备军官的摇篮来培养的。
朝廷的战略很清晰:一旦战事出现问题,西园军不足以镇压、军队数量需要快速扩军的时候,便可将经验丰富的北军将士作为骨干,分散填充到新军之中担任中下级军官,从而在短时间内带出一支具备相当战斗力的队伍。
在这种严苛选拔和系统培养机制下,每一个北军将士的单兵素质和团队协作能力都极为出众,实战经验丰富,岂是这些大多只学过些强身健体功夫、毫无战阵经验的学生们能比拟的?
“说起来,孙策那小子当年确实有把子力气,性子也够冲。”魁梧教官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但也就是一开始趁其不备,让王屯长吃了点小亏,等大家几个反应过来,三两下就给他撂趴下了,哪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根本就是一边倒。”
“就是,这些读书娃,想象力倒是丰富。”精瘦教官笑道,“把打架斗殴想象成话本了,真动起手来,战场上哪来那么多花哨?讲究的就是快、准、狠,一招制敌。”
“不过也好,”年长教官总结道,“没人闹事,我们也省心,安安稳稳把这期军训带完,任务就算完成,记功也就到手,这些学子将来是国家的栋梁,咱们把他们练得结实点、规矩点,也是分内之事。”
“说的是。”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继续操练那帮细皮嫩肉的少爷呢。”
谈笑声渐渐平息,教官们陆续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次日依旧严格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