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人陈寔(shi)!
中平四年八月初一,大汉第一名士陈寔陈太丘卒于家中,享年八十四岁。
天下士人闻此消息者莫不痛哭流涕,纷纷自愿参与陈寔的葬礼,天下名士纷纷集结颍川,朝廷重臣也派遣子嗣使者前往吊祭,更有甚者直接告假去颍川参加葬礼,致悼会葬者三万余人,车数千乘。
三万余人!
大汉如今统计在册的人口也不过三千余万人,更别说这些都是士人,这是一个可以改变局势的群体,这个集会也是一场可以改变局势的集会。
大批读书人为同一个目标聚集在一起,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甚至还有共同的纲领,只要对政治稍微有点了解,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士人摊牌了!
若是换作过去,刘宏也许会大怒,会下令开启党锢,但是现在,他除了愤怒没有任何办法,缩在皇宫里暂时还能保住他的性命,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现在敢开党锢,那天下皆反,大汉灭亡就在旦夕之间!
士人们不怕死,从四知先生、关西孔子、关西夫子杨震饮鸩自杀开始,多少士人已经在与宦官的斗争之中死去,李固、陈藩、李膺、刘郃……一个个都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多少士人视这些人为偶像,为其奔走呐喊,为其痛哭流涕。
但是这些人都死了!
这些都是士人流出的血!
更别说那些被牵连的人、被党锢的人数不胜数,这些都需要了断!
他们要清算那些投靠宦官的走狗!
他们要为那些被迫害的人沉冤昭雪!
他们要为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千百倍的拿回补偿!
蔡邕也不怕宦官迫害了,专门跑到陈寔的葬礼上为陈寔题写碑文,韩融、荀爽等天下名士并制缌麻,披麻戴孝,执子孙礼者以千计。
大将军何进也派遣使者吊唁:“征士陈君文范先生,先生行成于前,声施于后,文为德表,范为士则,存晦殁号,不两宜乎。”
京城的气氛更加静谧,一场了不得的风暴正在孕育之中,或者说风暴已经孕育完毕,只待时机合适,风暴就会席卷大汉天下。
刘宏砸了无数的东西,最终还是气喘吁吁的坐下,呆呆地坐在地上,朝廷虽然还在运转,但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这个天子的威望已经压制不住士人的意志。
刘辩看着报上来的名单,只觉手脚冰凉,这场集会里的人会商议些什么?他们要做些什么?
诛宦?
还是诛天子?
士人们没有任何掩饰,他们恨不能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朝廷名册的第一位,他们要看看朝廷能不能杀了他们,敢不敢杀了他们!
朝会斗殴只是小打小闹,这次葬礼才是士人们端上来的主菜,但是刘辩和刘宏看都不敢看一下。
“贾卿,我有点怕。”刘辩扭头看了看送名单过来的贾诩,轻声说道。
他以往会在贾诩面前袒露脆弱,但是不会说怕这个字眼,他如果都怕了,那还怎么医治天下?
但是现在,刘辩真怕了!
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三万人,是与这些人有关系的三十万人、三百万人、三千万人。
人心思汉,他们思念的是过去那个强大的汉帝国,是那个可以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汉帝国,是那个可以抵御外辱的汉帝国,是那个吏治清明的汉帝国,是那个开拓进取的汉帝国。
人心思变,他们想要改变如今这个虚弱的汉朝,想要改变这个百姓流离失所的汉朝,想要改变这个外族入寇的汉朝,想要改变吏治败坏的汉朝,想要改变这个垂垂老矣的汉朝。
直到五胡乱华来临,汉人沦为食物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根源是今天,大汉灭亡后,他的子民再也没有人会庇护……
刘辩也想改变,但是这些人与他分道扬镳,不给他一点机会,他们只想杀了刘宏,杀了刘辩,杀了跟宦官扯上关系的所有人!
谁挡他们诛宦,他们杀谁!
只要跟宦官有关系,他们都要清算!
皇宫里没有人能活下来,这座让无数士人喋血的地方需要有人陪葬,天子、太子、皇后、太后、皇子、公主、宦官、宫女都得给那些士人陪葬,他们要让火焰烧透这个血腥的皇宫。
贾诩沉默的看着那长长一串的名单,这是天下士人的意志,他光是看看这些人名就觉得绝望,这些人曾经都是他需要仰望的人,但是现在都出现在了这个名单里。
刘辩挪动一下身体,靠在了贾诩身上,抱着腿蜷缩成一团,想要将冰冻成一团的身体捂化。
君臣二人就这样坐着,太阳一点点消失,大殿里也一片漆黑。
“贾卿,之后太子府就交给你掌管,一应事务都由你做主,实在有做不了主的你去宫里与父皇母后商议,我亲自去幽州平叛。”刘辩低声说道。
他相信卢植,但是这个时候需要他亲自拿刀杀人,震慑住天下汹涌的形势。
卢植也是士人,即便他偏向于自己,卢植即便平叛成功也不会平息舆论,皇帝需要借助士人的力量才能平定天下会让他们更加猖狂。
这个时候只有皇帝亲自拔刀,才能压服天下。
但是刘宏一旦离开皇宫,那天下也会直接分崩离析,也就只能让他这个太子亲自领兵,让刘宏在皇宫里维持住这个局面,让他能够平叛结束有地方回。
贾诩没有回话,只是看着身边的这个少年。
“若是父皇再也起不来……”刘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知道要怎么安排。
刘宏毕竟是他爹,他也不能直接说刘宏驾崩,但是贾诩肯定能够理解。
“你就带着太子府卫队带着母后离开洛阳,前往河内郡,我会让伊阙都尉张承接应,去河内郡之后我再看情况安排。”刘辩说到这里有些怀疑,太子府卫队真的能带着贾诩和何皇后杀出洛阳吗?
他倒没有怀疑过曹操,曹操一个宦官之后如果没有参与到诛宦事件中,也是被清算的对象。而如果曹操参与到诛宦之中,那他也不用怀疑曹操,河内郡守曹操手下的兵是外兵,外兵入洛阳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贾诩带着人即便是想跑也跑不掉。
“殿下……”贾诩声音有些颤抖。
“一切就拜托贾卿了。”刘辩站起身,在一片黑暗中对着贾诩行顿首礼。
“臣在洛阳等着殿下得胜归来。”贾诩同样拜倒在地,声音坚定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