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所谓‘策略全线升级’,不是只改一个策略的参数,是把所有子策略的风险敞口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做了一个方向性的调整。”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整个基金的风险偏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能做到这一点的量化基金,通常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他们的模型判断市场环境发生了质变,触发器被激活了。
另一种是,他们在执行一个更高层面的战略指令,这个指令不是来自模型,而是来自基金经理本人。”
“关老师,你觉得是哪种?”小胖子王涛一边喝着汤,一边问。
老关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觉得两种都不是。我觉得,是有人在测试市场的承压能力。”
烧腊店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
连角落里的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三月二十四号到三月二十七号,四天。”
“市场没有暴跌,但每天都在跌。”
“跌幅不大,每天百分之零点三、零点五、零点七,像温水煮青蛙。”
“你每天看账户,觉得‘还好,就亏了一点’。”
“但你把四天的跌幅加在一起,百分之二点六。”
“一个满仓的投资者,一周亏了百分之二点六。不多,但也不少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
“但最可怕的不是跌幅。”
“最可怕的是,在这一周里,传统的短线策略全部失效。”
“追涨的,被套。”
“抄底的,被套。”
“打板的,第二天直接低开。”
“做反包的,第三天继续跌。”
“所有的套路,量化都预判了。”
“所有的口袋,量化都提前张好了。”
“你以为是机会的地方,量化的模型里早就标注了‘高风险’。”
“你以为是个钻石坑,一脚踩进去,发现是化粪池。”
小胖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因为他看到老关的表情没有一丝笑意。
“关老师,你说了这么多。”杨爽从靠墙的位置上直起身体。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网吧里练出来的那种能在吵闹的环境中让人听清的功夫。
“你是不是想说,游资已经不行了?
咱们,A股的短线生态已经被量化彻底摧毁了吗?”
老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释然。
“不是不行了。是变了。”老关说。
“游资没有死,游资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你们知道现在首都的游资圈在玩什么吗?”
“邪修。”杨爽说。
老关的眼睛亮了一下。“看不出,你知道?”
“我听最后一个到港岛的刘平,提过一嘴。”
老关把目光转向刘平。
刘平正坐在桌子的最末端,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吃了一半的叉烧饭。
他被老关看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没细说。”刘平说。
“就是我不是留守四四合院嘛,晚上闲的无聊就去泡吧,听几个游资圈子的人聊了一个晚上。”
“他们现在玩的套路,跟以前的龙头战法完全不一样了。”
“你说说,他们怎么玩的?”
老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师考学生的语气。
刘平想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
“我听他们说的第一个套路,叫‘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现在板块刚启动的时候,因为量化会瞬间平铺整个板块,好票你根本抢不到,抢到的多半是坑。”
“所以他们的做法是——启动当天不去凑热闹,而是盯那些第一天没涨、甚至没涨停的小透明。”
“如果第二天、第三天突然有资金集中攻击,逆势领涨并且涨停,他们就跟着上。”
“这个叫‘后来者居上’,可以有效避开量化的平铺。”
老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套路,叫‘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他们统计了一段时间内连板高度的加权平均高度,画成坐标图。”
“量化的收割高度就在那个图上,短线交易者的心理预期高度也在那个图上。”
“他们等的是:
有一天龙头的高度以绝对优势越过量化压制的平均高度,那就代表市场的预期、资金的热情到了一个量化压制不住的爆发点。”
“这个时候,第一时间出手。”
刘平说着说着,语气从讲述变成了复述,好像他自己也在边讲边回味那些话里面的意思。
“第三个套路,叫‘模式不为我所有,我不为模式所困’。”
“他们不固守任何一种固定的战法,而是每天看活跃股,看这些股票有没有在启动前出现最新的技术共性:
关键点跳空、超跌低位反转、N字反包、二波启动、中位接力、弱转强、强转强。
发现之后胆子就大一点,跟着最新的风格走向出手。”
“但他们有一个核心原则,叫‘第一有效原则’。”
“当一个模式你还不太信任的时候,可能正是它的有效期。”
“当一个模式连续有效、你已经完全信任的时候,反而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刘平说完了。
烧腊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大师傅在厨房里刷锅的声音,铁锅碰到水槽的不锈钢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老关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平,表情从老师考学生变成了前辈看后辈。
“你记性很好。而且你转述得很准。很多细节,连我都记不住。”
“我记了笔记。”
刘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
“但我没全背下来。刚才说的那些,是我能记住的部分。记不住的,我看了一眼。”
老关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笑了。
“你写字比你们叶总,叶回舟好看。他又的时候写字像鬼画符,现在好一点了,但还是不好看。”
他把笔记本还给刘平,重新靠回椅背上。
“所以你们看明白了吗?游资没有死。”
“他们只是换了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