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远处农家的鸡叫声微弱传来，陈勇醒了，感觉头脑有点发沉。
昨夜差不多二点才睡，梦中都在思考战术。
刷牙洗脸后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板门，潮湿的寒气迎面扑来，直往他的飞行夹克里钻，晨雾像一床浸湿的灰白棉被，沉沉地覆在武家坝机场上。
他沿着主跑道边缘行走。
脚下这条曾经承载过，以空军战神高志航等四大天王起降的标准2200米混凝土跑道，如今，道面上沥青龟裂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隙，延伸向雾气迷蒙的尽头。
随着战争的深入，那些先辈相继陨落，这个曾经承载着雄鹰展翅的机场跑道，也逐渐黯淡。
中心线标志早已模糊不清，下滑道指示灯残缺不全，几个拦阻沙堆胡乱堆在跑道尽头，这一切都无声宣告着，这里已从一个进攻枢纽，退化为勉强维持的门户。
陈勇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石和顽强钻出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弯腰伸手薅起一根青草叼在嘴角，这是祖国和故乡的青涩味道。她们正经历着苦难。
远处，几架最初的伊-15黄莺和老迈霍克的轮廓，在帆布下沉默。
陈勇走近，帆布接缝处霉斑蔓延，说明长期未揭开检修。
一架飞机的右主起落架明显塌陷，大概率是液压支柱漏油失效。
另一架的发动机整流罩被随意敞开，里面空空如也，气缸组、滑油箱这些核心部件，已被拆作器官捐献。
机身上没有航空燃油和蓄电池的气味，只有植物腐烂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废墟气息——它们就像这条跑道一样，终究衰老于岁月里。
在另一边也有几架看样子是遭过轰炸报废的军机，它们蒙着厚重的土黄和草黄色相间帆布，边缘的油布有些破损，翼尖被露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其中一架的帆布没有盖严，露出一截烧焦的尾翼，上面的蓝边白日徽的漆色，依稀可见。
这里没有发动机的嗡鸣，没有螺旋桨划破空气的锐响，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心酸的、饱含水分的安静。
这一刻，陈勇眼睛有点发涩。
东方刚亮，还很黑的山洼里传来一阵跑步声。
陈勇寻声看去，几十名年轻人在机场的跑道上晨跑，他们动作有些机械，麻木，就像这晨雾般，毫无生气。
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晨雾，天空逐渐亮了起来，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陈勇走到跑道尽头那片高起的土坡上，这里视野较好，可以望见机场以外。
东面雾霭稍薄些的地方，是滇池一片濛濛的水光，静止着，像一块巨大的、被水汽遮住光泽的磨花玻璃。
更远处，西山的轮廓在天际蜿蜒，那有名的“睡美人”山峦，在雾色包裹下，就像一个穿着薄纱睡衣打盹的小妇人，让人浮想联翩。
机场紧邻的东南方向，依稀能辨出呈贡县城的几处低矮屋顶，再远些，官渡镇的影子若隐若现，几乎完全化在雾里。
几个村落散布在田野间，四周长满参天大树，几只喜鹊在枝头跳跃，那些土墙灰草，悄无声息，似乎也与这机场一样陷入休眠。
北面，通往鄯阐城的方向，道路向前蔓延，消失在雾色里。
“长官！”
“总教官！”
“指挥官！”
陈勇回头。
三个穿着棉布军装的飞行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脸上带着腼腆和兴奋，显然还带着点三人三称呼的尴尬。
三人个子都不高，脸颊也都带着少年人的窄削，额头上还冒着汗珠，一看就是刚才那批跑步新学员中的三员。
陈勇笑道：“今早跑了几公里？”
有了上个世界中文的加持，陈勇的赛罕斯班语进步飞快，现在不需要翻译，基本上可以独自沟通。
一名皮肤黝黑的学员站的笔直：“报告长官！五公里。”
陈勇：“你叫什么名字？”
“沈崇海！长官！”
陈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个本应在另一个时空长空殉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