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落寞，语气平淡地应着，不愿对外人多诉苦楚：“算是吧，一大家子都是从北方迁来的，主厨是老家带过来的老人，守着老方子做菜，也就留个故土的念想。”
“老板也是燕京出来的？”叶卫东顺着话头轻问，语气依旧平缓，“早年我在燕京生活时，倒是听过本地简家的名头，父辈之间，也曾有过几分交情。”
他没有刻意拉近关系，只是轻描淡写提起旧日渊源。
这话一出，李经理倒是微微讶异，没料到在这香江，还能遇上知晓简家旧事的同乡，紧绷的戒备稍稍散了几分，却也依旧守着分寸，不愿多提自家难处，只是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没想到他乡遇故知，竟是还有旧相识，只是流落异乡，不提当年旧事了。”
“看酒楼眼下的光景，生意并不好过，怕是遇上了麻烦？”叶卫东目光淡淡扫过冷清的厅堂，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的关切，依旧是旁敲侧击，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李经理脸色黯了黯，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疲态，终究是没忍住，浅淡说了几句现状，没有卖惨哭诉，只是陈述事实：“不瞒先生，香江本地人排外，我们外来户本就立足难，再加上本地一些地痞势力惦记酒楼生意，三番五次上门滋扰，赶食客、闹场子，久而久之，没人敢上门，生意难免受影响。”
他说的轻描淡写，只把困境一笔带过，不想对外人倾诉苦楚，毕竟萍水相逢，说了也只是徒增他人烦恼，压根解决不了问题。
说话间，李经理再次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叶卫东，越看越是心惊，眉眼轮廓愈发熟悉——近期香江各大戏院、街头海报，铺天盖地全是他的身影，正是嘉禾力捧、新作《少林江湖行》即将杀青、风头正劲的新晋影星，叶卫东。
李经理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多了几分拘谨与恭敬，连忙直起身，收敛了周身的落寞，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敬重，再没了方才同乡闲聊的随意：“原来是叶先生，是我眼拙，竟没认出来。我看过您的戏，演技功夫都十分出彩。”
他心底更是暗自讶异，这位如今香江影坛炙手可热的新人，私下竟这般低调随和，全无半点明星架子，还会在意他们简家酒楼的旧事。
叶卫东淡淡一笑，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被认出来态度有什么变化，只是平和开口：“不过是混片场拍戏，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明星不明星，只是脸熟而已，李经理不必客气。”
他听着简家酒楼的难处，心底只是多了几分记挂。同是燕京来的异乡人，看着这份家业被人欺压，终究是没法彻底冷眼旁观，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事，却也没打算立刻出头、贸然插手。
一来他深知香江势力盘根错节，刘家良与洪金宝的规劝还在耳边，他如今事业正处关键节点，根基未稳，没必要卷进市井纷争里，平白耽误自身前程。
二来他与简家不过就是旧识浅交，并非什么深厚恩情，不过是心生恻隐，有些放心不下，只打算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接触到简家真正的主事人，再从长计议，眼下没必要做表态。
叶卫东微微颔首，只是语气平和地宽慰了两句：“求财做生意，难免遇到竞争挑战。但我相信，靠着你们地道的独特风味，碰见点小麻烦，肯定都不是问题。以后一定能生意兴隆。”
说完，他起身告辞。
李经理连忙起身相送，满心感激，即便叶卫东没有许诺相助，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刻，愿意登门坐一坐，听他说几句难处，已是难得的善意。
走出简家酒楼，深夜的晚风微凉，扫去了方才心底的些许沉闷。
夜色深沉，昏黄的路灯沿着香江中环的狭长街巷一路延伸，晕开一团团柔和却驱散不开的暮色，晚风裹着海边的湿冷雾气，拂过街巷角落，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与枯叶，悄无声息地散在街角巷尾。
叶卫东双手随意插在休闲外套的口袋里，步履平缓。方才从简家酒楼告辞离开，他没有丝毫流连，也没有再任由心底的乡情杂念蔓延，只是一路缓步前行，将那份淡淡的牵挂与恻隐，轻轻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比谁都清醒。
他与简家，本就谈不上半分恩情纠葛，不过是在燕京时老相识，算不得深交。如今漂泊在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香江，偶遇同乡人、故土家业，看着对方深陷困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共情、几分不忍，独在异乡为异客，这份同乡情谊，不过是人心底最浅淡的柔软，远到不了不顾一切出手相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