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来?”老苏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藏不住的温和,快步走到夏凤琴跟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铝制饭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又很快缩了回去,“风大,咋不多穿件衣裳?”
夏凤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点嗔怪:“怕饭凉了,紧赶慢赶过来的,哪顾得上?快打开看看,今儿个给你蒸了鸡蛋羹,还有你爱吃的炒蒜薹,就着馒头吃正好。”
老苏笑着应了,刚要掀饭盒盖,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谢兰芝,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抬起头打量着谢兰芝,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夏凤琴也往老苏身边靠了靠,像是下意识地想跟他形成个依靠,对着谢兰芝勉强笑了笑:“谢同志,找张婶做衣裳啊?张婶手艺好,就是性子急,你可得耐着点性子跟她唠。”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那语气里的疏离,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谢兰芝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夏凤琴身上,笑着点头:“知道张婶手艺好,不然也不会专门跑这一趟。上回在东沟公社知青点,咱们都着急,也没顾上好好说说话。”
夏凤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攥着的碎花手帕绞得更紧了,嘴上却打着哈哈:“是是是,那会儿人多眼杂,闹哄哄的,倒是没怎么跟谢同志好好唠唠。”
老苏在旁边插了句嘴,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凤琴性子直,上回要是有啥得罪的地方,谢同志多担待。”
谢兰芝没接这话茬,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夏凤琴脸上,像是随口闲聊:“上回在公社,还瞧见你身边跟着个姑娘,长得挺漂亮,记得是你闺女吧?叫啥来着……我这记性,一下子就忘了。”
这话一出,夏凤琴和老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的警惕更浓了。
夏凤琴抿了抿嘴唇,顿了半天才低声回道:“是我闺女,叫夏雨菲,在东沟公社当知青呢。平时都是我惯的,说话没大没小,上回冲撞了谢同志,回头我肯定好好说她。”
谢兰芝强挤出来笑容,点点头,然后目光忍不住一直在夏凤琴身上转悠,心里琢磨个不停。她这会儿,脑子里把夏雨菲的长相越想越清楚,有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她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认识的人,可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老苏已经把饭盒盖掀开了,一股鸡蛋羹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像是在刻意打断这个话题,对着夏凤琴道:“饭挺香,你赶紧回去吧,家里的煤炉子还没封呢,别回头灭了。”
夏凤琴像是得了赦令,连忙点头:“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把菜都吃完,别剩着。”
说完,她又对着谢兰芝点了点头,算是告辞,转身就往胡同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着她似的。
谢兰芝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老苏手里的饭盒,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她总觉得夏凤琴不对劲,那眼神里的闪躲,那语气里的慌乱,还有老苏那副警惕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尤其是夏雨菲。
那姑娘的眉眼,到底像谁呢?倒总觉得跟夏凤琴和老苏并不太像。
谢兰芝皱着眉,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解都解不开。
她甩了甩头,暂时把这事儿压下去,转身往缝纫社里走。当务之急是给简芳做衣裳,简芳的事儿还没着落呢,哪有闲工夫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那根藏在记忆深处的线,已经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只等着一个契机,就能把所有的真相,都牵扯出来。
谢兰芝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掀开门帘进了缝纫社屋里,一股子布料和浆糊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各色的布头、划粉和剪刀,几个中年妇女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张婶正蹲在地上收拾零碎布头,瞧见谢兰芝进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兰芝来了?快坐,你要的料子我给你专门留着呢,靛蓝色的,做褂子正合适。”
谢兰芝笑着应了,把手里的蓝布递过去:“张婶,劳烦你了,照着简芳那丫头的身量做,宽松点,她现在得参加劳动,平常干活多,利索最重要。两块料子,一样做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