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叶卫东还琢磨着，下回练球，得更卖力点，不光是为了赢球，还得为了能再让刘月茹这么笑着，坐在自己旁边。
连着几天下雨，燕京城的伏天总算褪了些火气，清晨傍晚的风里，已经能嗅到院里槐树叶的淡淡青香。第一机械厂的水泥球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依旧是每天傍晚加练时最热闹的调子。
叶卫东的日子，如今被切割成了三块：上午开着他的吉斯150跑短途，不是拉着机床零件去东郊的协作厂，就是往市郊，搞工农协作；下午三点准时收车，直奔球场练球；早上晚上要么加练体能，要么跟队友们凑在一块儿研究战术。
自打叶卫东在球场上打赢了电子仪表厂，张队长看他的眼神，相比往常认真了许多，热乎得很。
那天叶卫东刚把车停进车库，擦着汗往值班室走，就被张队长喊住了。他叼着根烟卷，眯着眼打量他：“卫东，这几天干活，没耽误练球吧？”
叶卫东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谢师傅关心，耽误不了！您把工作给安排的这么合适，上午的活都是掐着点的，下午三点准到球场。”
张队长点点头，把烟卷在手指间捻了捻：“那就好。你小子现在是咱厂的宝贝疙瘩，篮球赛要是能拿名次，不光你有荣誉，咱运输队脸上也有光。比赛期间，长途活你就别沾了，我跟高教练已经商量好了，全是市内和市郊的短活，时间宽松，误不了训练比赛。”
叶卫东心里头暖烘烘的，忙不迭点头：“谢谢师傅！我肯定好好打球，不给咱运输队丢人！”
“这就对了！”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光顾着琢磨打球，听见没？”
“哎！”叶卫东应得响亮，转身往球场走，心里头却有点犯愁。
愁啥？愁时间。
以前跑长途，一脚油门踩到底，啥时候到啥时候算，顶多记个大概时辰。可现在不一样了，上午跑运输要掐点，下午练球要准时，晚上加练也得有个数，偏偏他身上没个能看时间的物件。
队里的高教练有块上海牌手表，银白的表盘，黑色的表带，往手腕上一戴，那叫一个精神。每次训练，高教练抬抬手看表的动作，都让叶卫东羡慕得不行。
他也想有块表。
可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这年头儿手表可不是随便就能买的东西。那是紧俏货，跟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并称“三转一响”，是顶顶体面的大件。想买新表，得有手表票，这票比肉票、粮票还稀罕，不是厂里的先进标兵，或者有特殊贡献的，根本轮不上。
叶卫东倒是不缺钱，甚至找找门路，手表票也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
有钱有票，按理说买块新表易如反掌，可叶卫东不敢随便造次。
他是个卡车司机，现在还只是实习期，突然戴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那也太扎眼了。厂里人多嘴杂，保不齐就有人嚼舌根，胡乱攀扯：一个跑运输的，刚干活没多久，哪来的钱买新表？是不是在外头捞了外快？是不是跟谁谁谁走了后门？他的手表票又是从哪儿弄的？肯定来路不明！
这些话，在如今这样的大环境里，可大可小。真要是被人揪着不放，轻则挨批评，重则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叶卫东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知道啥叫“闷声发大财”，啥叫“枪打出头鸟”，新表再好，也犯不着为了一块表，惹一身麻烦。
思来想去，叶卫东想到了一个稳妥的法子——去信托商店，买块二手表。
信托商店，在1974年的燕京城，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里卖的都是二手物件，衣服、家具、自行车、手表，啥都有。有些是人家家里闲置的，有些是罚没的，还有些是海外华侨寄回来的。价格比新的便宜不少，关键是，不用票。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门槛。买手表、自行车这类“大件”二手货，得有单位开的介绍信，证明你是正经职工，买东西是正经用途，不是tjdb的。
叶卫东打听清楚了，燕京城最有名的信托商店之一，就在西四牌楼那边，门面不大，却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运气好的话，能捡到成色极好的二手表，比如上海牌，甚至是进口的梅花牌，走时准，成色新，比新表差不了多少，还不容易引人注意，而且来路也明，不会有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