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卫东的工装裤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沾着机油的脚踝——从昨天夜里他就开始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给吉斯150做检查、维护。今儿一早又早早的爬起来，愣是又搞了一遍，蹭了满手油污。
叶卫东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左上衣口袋里装着的驾驶员学习证，心里又激动又忐忑，这趟要跑上千公里的长途，对刚摸上方向盘，正儿八经上路没几天的他来说，是天大的机会。但是首先要保证这辆吉斯老卡车的状态，做最大的努力，希望能让这把老骨头从头到尾安全的撑下来。
“卫东，跟我逐车检查。”张队长说着，率先走向第一辆CA10。磨床的木包装箱外刷着白漆，写着“燕京一机-沪-001”的编号，箱顶还挂着红布条，上面印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张队长蹲下身，指尖敲了敲货厢底部的实木枕木：“每台磨床垫了四根硬松木枕木，都得牢牢钉在车厢纵梁上，卫东，你试试能不能晃动。”
叶卫东使劲推了推木箱，纹丝不动，张队长点点头：“这是木工房老王特意做的，榫卯结构，比铁丝捆得还结实。”
检查到刘大友的车时，叶卫东瞥见货厢角落塞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王根生正偷偷往包里塞东西。
“刘师傅，你这包里是啥宝贝啊？”叶卫东忍不住问。
刘大友嘿嘿一笑，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咱燕京的茯苓夹饼、果脯，还有几瓶二锅头，到沪市换点粮票，或者其它用得着的东西，去一趟，总得弄点儿稀罕东西回来！”
王师傅也凑过来：“我这回没带多少东西，就是带了点的确良布料还算稀罕。随身又多带了点钱，中间看能不能找机会买点用得着的东西。”
的确良现在真是稀罕，全国范围内能生产的就没几家厂，燕京算是第一批投产。
也不知道老王同志是从哪儿搞到这么好的东西。不过叶卫东对这玩意儿可真不稀罕，的确凉，一点儿都不凉，穿着根本就不舒服！
张队长没说话，转身从吉斯150里拎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叶卫东：“这里面是咱厂自制的刨子刀片，这都是次品或者是报废品，但是锋利得很，沿途遇着供销社或者老乡，能换点当地的特产，也让你长长见识。”
叶卫东愣了愣，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师傅是想让他也学着做点“长途生意”，这在跑长途的司机里，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只要不不太过分，不像罗副队长他们那样大张旗鼓，就算不上投机倒把，厂里一般不会管。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车队鸣笛出发。吉斯150的发动机轰鸣着领头，五辆CA10紧随其后。
等出了燕京城，开始走上主干道，转向南的时候，道路基本上就变成了砂石路。
这年头路况就这样，柏油路都是少数，质量也不行，主要就是砂石路和土路。所以，公路运输才会这么受限。不只是车少，路况差也是主要原因。
车窗外，燕京郊区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毕，秸秆堆成一个个圆滚滚的草垛，霜气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微光。
叶卫东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师傅熟练地换挡、避让路上的驴车和行人，手里的方向盘仿佛有千斤重，他盼着能早点摸到。
驶出燕京地界，路况渐渐变得更差，路面坑洼不平，卡车颠簸得厉害，货厢里的磨床偶尔发出“咯吱”的轻响。
每走一二十公里，张队长就会示意车队停车检查一下。中间遇到有国营道班，车队停下来，准备打水，给水箱补水。
道班的院子里有口压水井，王根生抢着去打水，结果压得太猛，溅了自己一身，手一滑，压井杆还弹起来，狠狠的给了他下巴壳一下。这一下真够狠的，血当时就下来了，幸亏骨头没出问。
道班有医疗箱，紧急给他包扎了一下。
刘大友气得跳着脚骂：“毛手毛脚的混小子，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王师傅笑着递过去毛巾：“根生，别急，头一回一定要记着，咱当司机的最重要的是要稳。尤其是跑长途，不能冒失，不能急，稳着来。开车就像压水是一样的，慢慢压，水是死的人是活的。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中午时分，车队抵达天津。
刚进市区，就闻到一股麻花的香味，路边国营小馆子门口摆着金黄酥脆的天津麻花，营业员吆喝着：“刚出锅的十八街麻花，甜香酥脆，不好吃不要钱！”
刘大友咽了咽口水：“张队，咱停会儿呗，买点麻花当干粮，比馒头顶饿！”张队长看了看表：“行，停半小时，注意看好车和货。”
叶卫东跟着师傅下了车，天津的街道比燕京热闹，路边有卖包子的小店，门口排着长队，竟然还有挑着担子卖糖堆儿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觉得天津好像比闫解成多了点，人间烟火气，似乎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