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学徒巴结他，临时工回回都是主动给他递烟，甚至还有几个人动心思，盯上了他的正式工名额，盼着他调去市木材厂后能被拉一把。
那时，这木工厂里虽然环境一样让他难受，但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口袋里揣着“大前门”，张口闭口“等我去了北郊木材厂，让你们也沾沾光”，那派头，比他二舅那个厂长还足。
可如今，天翻地覆。
木材厂那边，把他查了个底儿掉。他伪造的“工作经历”被戳穿，调去市木材厂的名额黄了，甚至连他二舅谢旺田也因“违规安排亲属”，工作中弄虚作假，玩忽职守，被撸了厂长，甥舅俩现在一起搭帮干杂活——清理锯末、搬运木料、给生产车间打杂，成了厂里最没地位，最尴尬的角色。
“叶国强！发什么愣？这批木料再不搬到库房，耽误了生产你赔得起？”车间组长王老三叉着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叶国强一脸。
换在以前，王老三见了他得点头哈腰，可现在，连个临时工都敢对他指手画脚。
叶国强眯着醉眼，慢悠悠抬起头：“急什么？老子……老子以前……，你可没少给我递烟呢。现在耍什么横？”
“呸！”旁边一个叫刘虎的学徒啐了口唾沫，手里的刨子“啪”地拍在木料上，“现在还摆什么谱？你以为你还是能调去市木材厂当正式工？不过是个靠关系混进来的草包，现在连我们临时工都不如——我们好歹在学手艺，你呢？就会喝酒偷懒！”
这话戳中了叶国强的痛处，他这会儿酒意未解，有点酒壮怂人胆，猛地站起来，酒劲上头，伸手就推了刘虎一把：“好小子，敢跟老子叫板？信不信我抽你！”
刘虎年轻气盛，哪里怕他，当即还手：“你敢动手试试？现在谁还怕你？谢旺田都成扫厕所的了，你就是条丧家犬！”
两人扭打在一起，锯末飞扬。谢旺田提着扫帚匆匆跑过来，一边拉架一边赔笑：“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误会，国强他喝多了，刘虎你多担待……”
他弓着腰，头发凌乱，脸上满是褶子，哪里还有半分以前厂长的威严。
以前工人见了他，一口一个“谢厂长”，递烟倒茶，百般恭敬；现在，他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天天扫厕所、清垃圾，连学徒都敢当着他的面说“走后门的货”。有次他不小心把扫帚碰到了一个正式工的裤腿，对方当场就骂骂咧咧，非让他立刻弄干净，他也只能忍气吞声，陪着笑脸道歉。
哎，说句不好听的，还不都是自己原来造的孽。都是一报还一报。有什么因，结什么果！
“谢旺田，你也别在这装好人！”王老三上前拉开两人，指着谢旺田的鼻子骂，“以前你当厂长，把你外甥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这些干了好几年的学徒都没转正，现在你们俩倒好，占着正式工的名额干杂活，我们凭什么伺候你们？”
“就是！”几个临时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以前叶国强天天游手好闲，谢大厂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我们干着最累的活，拿的钱还没你们多，凭什么？”
叶国强被众人围着指责，酒劲醒了大半，却更觉憋屈。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料，嘶吼道：“你们少废话！老子乐意怎么干就怎么干，轮得到你们管？”
可没人再怕他。刘虎啐了一口，嘲讽道：“你也就是嘴上厉害，有本事你再调去市木材厂啊？没那个命，就别摆那个谱！”
叶国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二舅失了势，他没了靠山，调动的希望彻底破灭，只能困在这个破木工厂里，干着最累最脏的活，被人指指点点。
接下来几天，叶国强更颓废了。他天天喝得酩酊大醉，上班要么迟到早退，要么在车间里东倒西歪，手里的杂活做得一塌糊涂。
谢旺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了他无数次，可叶国强要么充耳不闻，要么反过来数落他这个当舅的没用，没能保住自己的厂长位置，还耽误了他的前程。
这天早上，一大早叶国强又喝了半斤散装白酒，晕晕乎乎地来到车间。王老三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他去给电锯送木料。
叶国强这会儿头晕晕乎乎，也没多想，一边走一边打晃，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全是以前在厂里耀武扬威的日子，还有调去市木材厂的美梦。
“叶国强！清醒点！电锯可不是闹着玩的！”谢旺田提着扫帚路过，见他这副模样，急忙喊道。
叶国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烦我！老子心里有数！”
他走到电锯旁，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料，醉眼朦胧地往锯片上送。电锯“嗡嗡”地响着，锋利的锯片飞速旋转，可他却因为酒劲，手一抖，木料没送稳，整个人往前一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车间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