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长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按你节奏来。跑长途的,哪能开半小时就歇?稳和耐力,缺一不可。所以,是时候让你适应一下长时间开车的感觉。这一次,主驾驶就是你了。”
叶卫东心里透亮,这是张队长的新考验。两百多里山路,初冬寒意料峭,弯道多、坡度陡,路面还结着薄冰,对连续驾驶的耐性和技术都是硬仗。不可否认,张队长对他的这份信任,可真是难得。
这可是山路,而且路况又这么差,他敢这么让自己开……
叶卫东心里一点都不虚,裹了裹身上的劳动布外套,把注意力攥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生怕错过半点冰痕。
老吉斯卡车的发动机声在山谷间回荡,车厢里堆着备用工具和一捆油毡——这是为这一趟任务特意准备的,王大爷上次说雾灵山冬天冷得透骨,蜂箱保温得跟上。
像保温油毡之类的东西很难得,估计公社准备会很不足,所以,张队长提前做好了安排。
盘山路,走的稳稳当当,安全的过去了。现在的路虽然还是山路,但是宽了许多,也平缓了许多。
张队长这会儿全身已经放松,还悠闲的点了一根烟。看来刚才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可能只是在硬撑着。
车窗外的景色早没了秋意。农田里的玉米杆已收割干净,捆成垛立在冻土上,像一个个沉默的桩子;果园的树枝光秃秃的,几片残叶在寒风中打颤;往山里走,柞树、桦树的叶子落得精光,只剩遒劲的枝桠指向天空,偶尔有几棵松柏透着墨绿,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寒雾没散,远山隐在雾中,像蒙着一层灰纱,路面上的冰碴反射着微弱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叶卫东连续开了一个多小时,胳膊不仅酸胀,还被从车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发麻,调整握姿时手指都有些僵硬。
张队长没提过换人的话,只在过一个急弯时提醒:“点刹,别猛打方向,冰面滑。”他依言轻踩刹车,方向盘轻轻转动,卡车稳稳转过弯道,车轮碾过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换挡比去沪市时利索多了,又有进步。”张队长忽然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赞许,“那时候还有点不够连贯,现在看来,你是真把这车摸透了。”
叶卫东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上扬,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玻璃:“还是您教得好,您说的‘冰路走中道、弯道提前减速’,我都记着。”
“记着不算,用上才叫本事。”张队长从口袋掏出军用水壶,拧开时带着冰碴的凉意,递给他,“喝点水,前面供销社停一下,那儿有个小加油站,加油,也让车凉凉机器。”
叶卫东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解了喉咙的干涩。
往前没走多远,按照张队长的要求,把车停在了供销社旁边的小加油站,供销社的招牌漆都剥落了,竟然看不清木牌上的字,旁边墙上刷着“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一个女营业员裹着厚棉袄从屋里探出头,看到张队长就笑了:“张队长,这大冷天还来拉蜂箱?王大爷的蜜蜂都越冬了吧?”
“是啊,趁没下大雪赶紧拉回去。”张队长递过去一支“海河”牌香烟,“路况咋样?没封山吧?”
叶卫东看见这一幕觉得很奇怪,师傅咋给女同志递烟呀?而且,这是在加油站呀?
“没封,就是冰多,慢点开。”这个中年女营业员竟然习以为常的接过了烟,并没有点着,只是夹在手里,瞥了眼叶卫东,“这位是厂里新来的司机?”
“叶卫东,我徒弟,正跟着学车呢。”张队长拍了拍叶卫东的肩膀,“加满油,车厢里的后备油桶,我只装满了半桶,你也给我加满油。”
叶卫东趁着机会想到供销社去转了一圈,给张队长打了个招呼,还冲那个对自己很感兴趣的女营业员点点头。
然后,他裹紧棉袄向旁边的供销社走去,这间青砖砌成的老供销社却仿佛被时代遗忘在角落,显得很陈旧,很落寞——褪了色的红漆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