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招待所经理搓着手，无奈的笑着说：“师傅们辛苦，我很理解，可这热水是锅炉烧的，煤金贵，平时只够洗漱，洗澡得费不少煤啊。”这破招待所，连洗澡水都不能保证供应。你说离谱不离谱？
王师傅一听，咬咬牙，从包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棉布料，递了过去：“大叔，你看看这料，纯色，正是现在燕京城里最时兴的花色，给家里姑娘做件小褂子，体面又耐穿。”
经理眼睛一亮，接过布料摩挲着——甭管什么布料，在这个时候都是稀罕货。
刘大友也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包茯苓夹饼和一小袋果脯：“这是咱燕京特产，甜糯不粘牙，给孩子当零嘴正好。”
张队长补充道：“都是正经东西，放心拿着。你看下这么大的雨，我们又折腾的一身泥水，就想让兄弟们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明天好赶路。”
毕竟是国营招待所，像这种情况，给钱，人家轻易不敢随便接，但是给点东西，只是人情往来！
经理掂量着布料和果脯，立刻拍板：“行！我这就去让他们多添煤烧锅炉，后院有个小公共澡堂，虽然简陋点，但能容下你们几位，今儿保证给你们热水管够！”
所谓的澡堂只是间低矮的砖房，墙面斑驳，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中间砌着一个水泥池，上方挂着两个铸铁水龙头，水流不大却滚烫。叶卫东跟着师傅们进去，脱了沾满泥水和机油的工装，赶紧凑到水龙头下——10月的雨天寒气刺骨，热水浇在身上，浑身的酸痛都散了大半。
“哎，自觉点儿，别把热水都造完了！”刘大友一边搓着胳膊上的泥条，一边对王根生喊。
王根生第一次在这样的招待所洗热水澡，很不适应，被热水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挪开。
王师傅把布料换的热水往身上泼，笑着说：“这几块棉布没白带，本来只是的确良的搭头，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没那块布，说不定人家还不让咱洗呢！”
张队长从包里摸出块胰子（肥皂），切成几块分给大家：“省着点用，这一趟出来我带的不多。”
叶卫东接过一小块，在身上搓出细密的泡沫，把连日来的油污和疲惫都洗了去。澡堂里蒸汽弥漫，夹杂着胰子的清香和老司机们的笑声，窗外的雨声仿佛都温柔了许多。
洗完澡出来，每个人都神清气爽。经理已经把换去的茯苓夹饼分给了自家孩子，孩子吃得满嘴甜香，还跑过来对刘大友说：“叔叔，明天还能给我带果脯吗？”刘大友哈哈大笑：“下次来给你带一大袋！”
服务员领着众人去后院住宿，又是让叶卫东大跌眼镜，没有什么单间、标准间，竟然是一间大通铺挤着八个人，墙角结着蛛网，铺着的粗布被褥带着股霉味和汗味，摸起来潮乎乎的——10月的北方夜里本就寒凉，雨天更显湿冷，被褥显然许久没晾晒过。
刘大友刚坐下就弹了起来，伸手从褥子缝里捏出只黑褐色的跳蚤，随手碾死：“得，老熟人来了！”
张队长早有准备，然后从包里拎出一卷细麻绳，对叶卫东说：“卫东，跟我在房梁上拉两道绳。”
两人踩着长凳把绳子拉紧，老陈和小马也跟着动手，从行李里掏出备用的麻袋片，铺在各自的铺位上。
“这麻袋透气隔潮，还能挡跳蚤。”王师傅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蓝布工装和解放鞋用细铁丝吊在麻绳上，离地面足有半米高，“跳蚤跳得不高，吊起来就碰不着了。”
叶卫东学着师傅的样子，把工装裤的裤脚塞进袜子，袖口也扎紧，又从包里摸出一包樟脑球，打开撒了点樟脑丸粉末在铺边——这是出发前张老头特意塞给他的，说跑长途用得上。
当时叶卫都没在意，现在才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旁边的王根生没经验，正把行李往床上放，被刘大友一把拽住：“傻小子，东西往上一放，夜里跳蚤全爬上去！”
说着，拿起他的帆布包，用绳子系着也吊上了房梁，“咱跑长途的，就这规矩：衣服不沾地，铺位垫麻袋，能少遭不少罪。”
果然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铺底下传来细碎的“沙沙”声，说实话，还挺渗人呢！偶尔有跳蚤跳到麻袋上，却爬不进扎紧的衣裤，只能徒劳打转。
叶卫东觉得这国营招待所的床铺，基本上快成小动物乐园了！
王根生这个生瓜蛋子，同样很不适应，起初还紧张得睡不着，被刘大友开玩笑，逗了几句，才放松下来。
刘大友说：“这算啥，上次我在河南住招待所，跳蚤能把人抬起来！后来我们哥几个把门板卸下来架在板凳上，人躺在上面才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