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被阿特拉克·纳克亚的丝网连同那些钢铁的残骸与人类的尸首一起卷进了茧状的残骸当中。
他已无身体,只有光。
因此李星渊的意志并不悲悯,只有洞彻。
他在瞬间便明了了那茧中的一切,明白了其中每一个钢铁与火药是如何被开掘,如何被生产的,他看到了那些古老的蜘蛛们的记忆,那在无底的深渊当中日复一日的织网的记忆,那些对于古老蜘蛛的久远崇拜——那阿特拉克·纳克亚,伴随着其织物自古老时代开始便不断变化着的身体。
但是比这些更加漫长的,是属于无数智慧生物的,断续的意识与灵魂。
阿特拉克·纳克亚以无数时间线上,智慧生物的梦境与灵魂为织网的材料,只有如此才可以织就将现实与梦境连接在一起的丝网。
而目前在地球上所活跃着的智慧种族——自然便是人类。
当李星渊的光接触到那丝网的瞬间,便将其还原成了人类的精神和意识。
无数的灵魂和意识,无数来自于不同世界之中,不同时间线上,甚至无数种物理法则当中的人类的思绪,如同洪流一般在光中荡起了涟漪。
当人类在面临毁灭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救救我们。
神啊。
救救我们吧。
神啊。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名字。
为什么我们人类没有属于自己的神呢?为什么我们人类将要屈从于别的种族之下呢?
杀吧。
把其他的神都杀死,践踏,碾碎,为了人类的延续。
我们的神啊,请你诞生。
李星渊以漫长的叹息回应了这些所有的祈祷。
那就如你们所愿。
挂在丝网上的赵惊鹿听到了那像是鲸歌一般的声响。
她抬起来来,心中有一种徒劳无力的绝望。
不,不要……
李星渊在那光茧之中,在那被阿特拉克·纳克亚用来缝合维度的丝线深处,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一个人在喊,那是千亿人在喊。那是被困在梦境之网中,被当做砖石和灰泥的无数人类灵魂,在漫长的时光中积攒下来的,足以颠覆神明的绝望。
人类是软弱的。
人类在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时,本能地想要跪下。他们不想站起来战斗,因为那太疼了,太累了,太绝望了。他们只想要一个主人,一个比那些把他们当做食粮的怪物更强大,更暴虐,更不可名状的主人。
只要这个主人是我们的。
救救我们。
我们需要神。
我们需要一个人类的神。
哪怕那个神是用我们的骨血铸就的,哪怕那个神会吃掉我们的理智,只要它是人类……只要它是从我们的躯壳中诞生的……
神啊,尊父,求你于凡类当中诞生。
光开始变质了。
原本属于门之主的,那是绝对理性,白色的,代表着物理法则的光,在那无穷无尽的祈祷冲刷下,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颜色。
光被污染了。
光被强迫赋予了神格。
既然你们想要神,既然你们想要跪拜,既然你们贡献了这足以扭曲现实的庞大愿力——
“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在那一瞬间,被阿特拉克·纳克亚紧紧包裹的,那团正准备被消化并编织进深渊之网的光茧,突然停止了挣扎。
不仅是停止挣扎。
它开始坍缩。
就像是一颗恒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能量,都不再向外辐射,而是向着内部那个无限小的奇点疯狂塌陷。
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不是维度被撕裂的声音,那是维度本身被巨大的质量,被某种可怕的引力所弯曲,所捕获,所吞噬的声音。
阿特拉克·纳克亚的动作停滞了。
这只活了亿万年的梦境编织者,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它的丝线……正在脱落。
那些足以缝合深渊裂隙,足以连接现实与梦境的因果丝线,此刻并没有被某种更锋利的武器斩断。
它们是在那个光茧上滑落了。
因为那光茧的表面已经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而是一层能够拒绝任何接触的视界。
又是那种古老而沉闷的呜鸣,像是原始人在开始狩猎前吹响的号角。
光茧破碎了。
那些被编织进光茧的灰烬卫队残骸,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类士兵的尸体,在瞬间化作了齑粉。
但他们的灵魂并没有消散。
他们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