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海几乎是一路小跑在前面引着路。
他的内心,这会儿充斥着难言的喜悦。
不愧是厂长啊!
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厂长一出手,就请来了这么多的救兵!
实在是太厉害了!
等几辆车停下,从几辆车上下来了几拨人,曹大海就觉得,哇,这回可能真的有希望了!
特种车间,是整个一机厂当前唯一还能正常运行的地方,此时,整个一机厂,几乎所有能动能喘气的人,都在这里了,里里外外聚集了上百号的人,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缺胳膊断腿的,几乎全是老弱病残。
就算是里面手脚健全的,基本上头发也都白了,看起来病怏怏的。
这些人都是病退职工,他们知道今天是一机厂的生死存亡之刻,虽然估计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要来看热闹,见证这家曾经辉煌的企业的垂死挣扎那最后一下蹬腿。
他们看到这么多人从车上下来,也激动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唐一平从车上下来,就觉得好亲切!
自己在这里一点也不扎眼!
他坐着自己骚绿色手圈,八字外撇轮子的运动轮椅,这么想着。
而坐在这片宛若废墟的厂房里面,唐一平的鼻端充斥着一种让他非常熟悉,也非常喜欢的味道。
那是某种腐败的味道。
他的【食腐】已经好久没有给他这么大的反馈了。
人员密集,朝气蓬勃的大学校园,简直就是【食腐】的荒漠。
到处都是精力旺盛的大学生,整个校园里就像被人舔过一般的干净。
但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论是四周的建筑,还是旁边的那些人,每个人都让【食腐】蠢蠢欲动。
唐一平立刻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里。
啊,这腐败的气味啊!
和这里比起来,当年的凌海科技都是小儿科啊!
啊,我现在宣布,这里就是我在川陵的故乡了!
曹大海跑了过来,问孙厂长道:“厂长,这些都是来给咱们帮忙的吗?”
他激动万分,连礼数都有点顾不上了。
孙厂长有点苦涩地笑了笑,指着唐一平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唐一平唐同学,也是小年的室友,我们这次好不容易把唐同学请来了。”
“那……这几位是?”曹大海茫然地看向了其他人。
白衬衣的,polo衫的,胖的瘦的,大夏天还西装革履的……
看起来是个很精英的团队啊。
“这些是唐同学的……”孙厂长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些人,其实他现在只知道其中俩人的身份,其他人也没给他自我介绍啊!
而且,对方也没说自己愿意被介绍啊。
他正纠结的时候,其他人自动接话。
王院长:“老师。”
宝哥:“家长。”
曹大海:“???”
在场的其他人:“???”
这是我们请来的帮手,和他的亲友团?
孙厂长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截住的唐同学啊,莫非人家一家人正要出去近郊游呢?就被拽来了?
曹大海觉得,今天这事儿,是不是越来越荒谬了?
唐一平觉得这些人太过分了。
明摆着想要看自己笑话。
甚至他还听到班哥和陆铭远在那里“嘿嘿”偷笑。
果然,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是吧。
他来的路上都快难死了。
带着三百六十万火急,查了一路的什么叫加密狗。
现在脑袋里都是“啊,我好像懂了”以及“呸,我懂个屁”。
他只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大学僧啊,为什么要给他这么麻烦的难题?
曹大海虽然迷茫,但是被介绍了之后,连忙上前,躬身握住了唐一平的手,道:“唐同学,您好您好,感谢您前来帮忙。”
说完,他也不忘记对唐一平身后的人道:“也欢迎各位家长……和老师们。”
然后他突然有种恍惚和恍然感。
哦,孙厂长是把唐同学从家长会里面拽出来的吧!
明白了!逻辑通!
“啊……叔叔您好!”唐一平道,“我其实对机床一窍不通,啥也不会,我只是来看看,真不一定能帮上忙。”
“不不不,小唐同学您能来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曹大海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二林子的父亲李建新,正在车间门口对他拼命招手,赶快道:“小唐同学,咱们……进去看看?”
唐一平其实是想要逃跑来着,他现在只想去这个巨大的,茂密的,【食腐】猎场里去探线,去狩猎,但是他感觉有人按住了他的轮椅。
你们就想让我死是吧!
还能说什么呢?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唐一平内心叹口气。
“走吧!”他说。
不知道谁在推着他的轮椅向前走,唐一平内心努力回忆自己刚才查到的关于加密狗的资料。
但是……作为一位懵懂无知的大学生,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啥也记不起来了。
算了,实在是没办法的话,自己就
唉,如果自己有钱就好了,就可以用钱帮他们渡过难关了。
穷了真惨啊。
实习的时候咋说也是日薪160呢,现在在学校里当志愿者,日薪也才150……
等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忘记了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总感觉是很重要的事情……
唐一平皱眉思索。
他并不知道,这会儿,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他的表情。
孙厂长等人就不用说了。
人都请来了,那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而王院长他们,此时则是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和期待,以及难言的激动。
他们知道唐一平写下了神之公式,但是他们没能亲眼见证。
他们知道唐一平写下了那神级数据库和ppz的代码,但他们也没能亲眼目睹。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亲眼目睹神迹了吗?
至于唐一平会不会无法解决……
呃,怎么可能?
就连凭借自己年轻力壮,行动敏捷,擅长跨栏,抢到了C位,推着唐一平的轮椅的江序临,这会儿的神情,都像是捧着战死沙场的将军尸体一样肃穆。
他的脑海中,自己的全身都散发着无尽神光,宛若已经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
当然了,滤镜光环没那么高的人,这会儿还有点犯嘀咕。
班哥有点发愁。
咋办啊,平子啥水平,他还不知道嘛!
问题是,他之前在里面开讲座,没在现场。
等他结束讲座出来的时候,发现这些人已经把自己的徒弟坑害了。
这些天杀的狗贼!
谋害了我的平子徒儿!
我那可怜的苦命徒儿啊!
所以他这会儿质问正主:“宝哥,你打算待会儿怎么收场?”
“急什么!”宝哥对唐一平充满了信任,“平子这不挺自信的嘛!”
哪里自信了?我完全没看出来!
我看平子这会儿都快应激了!
对不起徒儿,为师来晚了……
“总不能比那什么还难,是吧。”宝哥道。
那什么是什么?夺回天赋,挽救身份,拯救世界?
可是这个明明也很难啊!
“放心吧,如果平子实在是不行的话,我就注入点资金,给他们一次机会。”宝哥说,“毕竟是平子的室友的工作单位,平子这个室友我还挺满意的,为人不错,性格也沉稳,最关键的是看不见,太适合我们平子了,平子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就算是买他接下来三年的稳定吧。”
唔……
好吧,虽然我们没有超能力,但是我们有钞能力啊!
班哥稍稍安心了一点。
他们这边落后了几步,那边,江序临已经推着唐一平,来到车间门口。
李建新打开了车间的大门,然后,他们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
同一时间,来自华瑞医械的一老一少,正站在巨大而空旷的车间里,看着眼前一片忙碌。
两个人“白来了”的感觉,其实更强烈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川陵一机厂竟然是这么一个情况。
不是,你们连机床都坏了十年了,还抢什么订单?
这不是浪费别人时间吗?
谁的时间不是时间?谁的工作不辛苦?
你们觉得千里迢迢坐飞机飞来一个陌生的城市,在这里看你们浪费时间,是很开心的事情吗?
刘伟现在想骂娘的心情都有了。
“吴总,不然,我去打听打听,川陵有什么好看的景点?”刘伟问。
吴志民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然后一群人进了门。
吴志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人一看就不像是经常出入工厂的人,更像是来参观视察的。
他目光上下扫了一下,发现这些人大多都穿上了鞋套和蓝色的大褂,这才松开了眉头。
但接下来,他就又把眉头蹙紧。
因为,他看到和这些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条狗。
虽然它的四只脚上也套了鞋套,身上还套了个不伦不类的蓝大褂,但这也太儿戏了。
哪有放狗进精密车间的?
吴志民觉得,仅仅是这个车间管理,就不合格。
其实孙厂长等人这会儿也很难办,但是唐一平坚持,他们也就没办法了。
因为唐一平觉得,自己现在可能就只能依靠斯托卡了。
自己对加密狗是一点都不懂的,万一狗子能够解决呢?
是吧。
加密狗也是狗啊!
加密狗对解密狗,这不就对上了?
但进了车间之后,唐一平看向了孙厂长指向的方向,就愣住了。
“啊?你们让我修这台机床?”
唐一平觉得,你们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在唐一平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铝合金玻璃房。
这种铝合金玻璃的结构,是几十年前的风格,唐一平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见到过。
而在这铝合金玻璃结构的房子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巨兽。
而在这个巨大的铝合金玻璃房里面,是一个十米见方的空间,里面摆着一台巨大的人造物。
那是一个长宽高都四五米的巨大的方形盒子,上面是深绿色的油漆,带着一种旧工业时代的粗犷。
而在这个巨大的方形盒子的旁边,是一台唐一平只在老电影里面看到过的,两米多高的巨大机柜,上面到处都是闪烁的灯光和按钮,看起来比一台冰箱还大。
这啥!
这是啥?
这都是啥啊!
唐一平懵逼了。
“不是吧……”别说唐一平了,就连王院长都愣了,他问孙厂长:“这机床多少年了?还有修的必要吗?”
他的声音,明显有点恼怒了。
我们分形逆熵轮椅漂移慈悲普度执杖唐一平天尊的时间多宝贵啊,浪费在你这种东西上面?
我们是来看神迹的,不是来看笑话的啊!
你们就想依靠这台机床,拿到订单?你们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啊,这个……”孙厂长被王院长的气势吓得向后缩了一下,“三……三十多年吧。”
“嗯?”王院长怒气勃发。
要不然形势比人强呢?
当年一机厂强势的时候,他见到川陵的校长,怕是也只需要表面客气一下。
现在,王院长的怒火他都快承受不住了。
别说王院长了,就连唐一平都有点不开心了。
不是,我美好的周末啊!我的数分、概率论、信息论啊!
我和班哥的师徒聚餐啊!
都没了,就是为了这个?
“王院长,平子,我来解释一下。”许松年其实早就已经猜到可能有这种情况了,他赶快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许松年,想要看他如何解释。
这时候,许松年作为盲人的优点,就展现出来了。
如果是别人,恐怕这会儿都吓尿了,还好他看不见大家杀人的眼神。
当然了,他的感知能力很敏锐,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赶快解释清楚,会不会死人不知道,厂子怕是真要死了。
“平子,各位,你们都是搞计算机的,所以有这种想法很正常。”许松年道:“三十年前的计算机,现在恐怕当废铁都卖不出去了,但是机械加工这个行业,不是这样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平子你知道,迄今为止最精密的机床,是什么时候生产的吗?”
“呃……”唐一平心说,我怎么知道?但他猜了一下:“嗯……今年?”
“1983年。”
唐一平:“啊?”
现场的大家:“???”
斯托卡看看左右:“呜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