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陵大学的报告厅坐落在图书馆的一侧,是专门的一栋建筑,内部空间极大,通常来说,只有最牛叉的人物来开讲座,又或者有什么大规模的会议的时候,才能用到这个报告厅。
此时,在报告厅的门口,一个少年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条大狗,他的轮椅正在旁边翻着,四五个男人,正撅着屁股跪趴在轮椅旁边,向轮椅下面看着什么。
这几个人,孙厂长只认识其中俩。
一个是海陵都市圈首富杜宝彬。
毕竟身为一名厂长,如果连谁有钱都不知道的话,那怎么经营一家工厂?
当然了,孙厂长也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家的一机厂哪天突然受到了这位传奇投资人的青睐,一下子一堆的钱砸下来。
嗯,每次做梦梦到的时候,孙厂长都会笑醒,然后在冰冷孤寂的夜里,抱着被子,独自伤怀。
另外一个人,是苏博远。
是的,孙厂长是见过苏博远的,虽然那已经是小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他印象非常深刻。
那时候的一机厂正如日中天,借着一次国际展销会的机会,接到了一个国际大订单。
那是当时的一机厂第一次接到这种国际订单,全厂乃至全市都格外振奋。
但是客户要求非常严格,生产标准非常高,零件加工也非常麻烦,涉及到了非常复杂的数学问题。
当时的一机厂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萧条,那时候真的是人才辈出,高手如云。
可即便如此,依然束手无策,只好对外求援。
可惜,请了各路高手,都没能解决。
后来还是托杜老的面子,最终请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教授,带了俩学生,当时的孙厂长还是孙副厂长,负责生产,就是他和这三个人对接了具体的技术指标。
他记得,这三个人就问了几句情况,要了一些数据,然后找了个屋子,把自己关里面半个小时,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难题就被解决了。
孙副厂长深感震撼,而厂子里的几个刺头,当时也是心服口服,追着几位问个不停,当然了,最后都是一脸茫然和懵逼,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就那么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双方差距太大了,他们根本连听都听不懂。
再然后,他就听说人家评院士了。
孙厂长只能说,果然牛人是藏不住的。
而这会儿,这两位,一个正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向轮椅下面张望,完全不顾自己昂贵的西装。
一个伸手进去轮椅下面,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连白衬衣的袖子都没卷起来,上面蹭得全是灰。
一边摸索,还一边抬头问着那少年什么。
旁边几个人也都各自伸手,抬车的抬车,扶轮的扶轮,谁也没闲着。
孙厂长是经历过场面和世故的,他很会读空气。
虽然那个少年只是坐在那里,但是从几个人的站位、表情、姿态来看,他就能看出来,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场景之中,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少年,才是中心和主角。
他专门找到许松年他们解决盲杖问题的那篇公众号看过,这个少年,就是许松年的室友唐一平。
来的路上,他还怀疑许松年说话太夸张了。
现在他知道了。
并没有。
许松年没有丝毫的夸张。
因为在他们的身边数米之外,还站了一圈看起来就是随从、保镖、工作人员的人,偏偏这些人都躲得远远的,也不上前帮忙,就看着一群大佬自己忙活。
好像这些人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墙壁,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了。
这种情况他经历过太多了,也亲自感受过。
用一个形象的说法,这就是圈子。
可为什么?
怎么会?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但无论如何,许松年说得对,这绝对不是他所想象的“性价比方案”,也更不是他能欠得起的人情。
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嘛!
所以,他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唉,我想啥呢?
小年怎么会骗我。
唉,我为什么当时不信当时不听呢?
果然,人还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是吧……
这会儿,人家华瑞医械的代表,怕是已经快到川陵了吧……
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
他转身想走,许松年却一把拽住了他。
“小年你放开我……”他挣扎着,但是许松年也是在一线干过活的,又正当壮年,手上的劲儿很大,紧紧抓住了他不放手。
“走吧,孙叔,已经到这儿了。”许松年说。
都已经这样了,就差临门一脚了,这时候为什么要退缩呢?
反正他都已经豁出去了。
“别……小年,哎?小航你别……别……二林子,你放开我!”
孙厂长还想挣扎,已经被许一航和二林子俩半大小子一左一右架住了。
“走吧!孙爷爷!”二林子说,“那可是……哎呦……”
却是他被许松年精准的一盲杖敲了头。
那到底是谁啊!
孙厂长非常好奇,但他现在又有一种感觉,自己还是别知道的好,知道了自己可能就要被杀了灭口了!
他想要继续挣扎,但是真的挣扎不开。
挟持他的三个人,一个是瞎子,啥也看不到,完全看不到这有若实质,会排除所有外人的圈子。
另外俩,是俩半大小子,哪懂读空气这门高深技术?
反而是林慧,这会儿不由自主落后了好几步,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现在也支持孙厂长的看法,现在最好还是转头就走。
但是,她又了解许松年,他一旦决定了的东西,九头牛也别想让他回头。
一行人别别扭扭地向前走去,来到那个无形的圈子附近的时候,“刷”一声,附近的工作人员、保镖之类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扎人的眼神,看得孙厂长头发发炸。
孙厂长死活也不走了,就连许一航和二林子这俩都有点怂了,光抬脚不走步。
也就许松年这个盲人,真的是不管不顾,还想向前冲。
“小年,咱们回去吧,回去吧……”孙厂长声音都抖了。
可惜,现在再退缩已经晚了,那边,唐一平已经看到他们了。
“哎!老许!”唐一平喊,“你可算来了!”
“这里是怎么了?”许松年问,“你们在干啥?”
“给我修轮椅呢!”唐一平说,“好像轮椅上掉了个螺丝,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唐一平太长时间没有保养自己的轮椅,又或者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架狗师一路风驰电掣,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刚才唐一平的轮椅上,突然掉下来了一个螺丝。
唐一平本来没当成什么大事,但是大家生怕唐一平的轮椅突然走着走着散架了,唯恐摔到他,死活让他下来,现在集思广益正在找源头呢。
奈何一群人,谁也不擅长修东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个螺丝到底从哪里掉下来的。
“不然不修了!”宝哥终于放弃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平子,我再去帮你买个新的吧。”
“这种轮椅,是定制的吧,现买也来不及啊。”王院长说。
“那就找厂家来修。”宝哥道。
“能让我看看吗?”许松年问道。
几个人看着他,一脸懵逼。
不是,你一个盲人……
“螺丝呢?”许松年问。
“喏,这里呢。”唐一平伸手递了过来。
许松年伸手接了过去,在手里摸了摸。
一群人都盯着他,这种压力,也就他感受不到。
“嗯,这是6个的内六角沉头螺丝……感觉是个高强度螺丝……孙叔,你看看这是10.9还是12.9的?我摸不出来。”许松年说着。
孙厂长本来已经在许松年的身后,快要缩成个蛋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cue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松年。
不是,你摸不出来?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拆东西,八百个螺丝放一起,你都能摸出来哪个是哪个!
但是,他知道,这是许松年给他机会,让他亮相了。
怎么办啊,老孙?
拼不拼?
二十多年前,博览会上自己拼了。
三天之前,段总的办公室自己闯了。
现在,再拼一次又何妨?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从许松年的身后走了出来。
其实,他搭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什么螺丝,那颜色,那涂层,太好分辨了。
别说许松年了,他自己都能用手摸出来。
但他还是捧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才道:“是10.9的螺丝,达克罗的涂层,耐落的螺丝胶,这东西竟然用在轮椅上?”
这东西通常是用在汽车发动机、重型机械上的,孙厂长从没见过用这种螺丝的轮椅。
问题是,用在轮椅上也就罢了……
“这螺丝理论上连两头大象都能拉起来,也不该这么轻易松脱啊!”孙厂长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