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一平沉浸在自己的代码世界，噼里啪啦敲打代码的时候，在市郊的一家老旧的房屋里，一条腿绑着固定夹板的高三学生陆子轩正坐在书桌前，不耐烦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演草纸。
沈逸凡拿笔在上面一边写一边讲解着，一抬头，就看到陆子轩已经走神了。
“哎！想啥呢！看这边！”沈逸凡敲了敲手中的演草纸，“你已经落下那么多了，我现在能给你补一点是一点，你如果不听的话，等到你腿好了，就真的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跟不上呗，现在再上学有什么用。”陆子轩不耐烦道，“最后还不是进厂打螺丝，要不然就是像我爸一样去送外卖，我看送外卖赚的也不少啊！反正不都是赚钱吃饭吗？咋地，还想要跃升阶层啊，现在读书已经没什么用了，也就是我爸那种老顽固看不清楚而已，你觉得自己上了大学有什么用吗？不也是接我这种没两个钱的破单子……”
“你……”沈逸凡不知道该怎么说陆子轩。
是啊，上了大学有什么用吗？
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那么卷，上了大学你还要读研，读了研说不定都没有用，还要读博，读了博士花了那么多精力，就业一定好吗？
总不能妄想着一路推免到博导吧。
“凡哥，你让我看会手机好不好，我就看一小会，我保证不跟我爸说！”陆子轩向沈逸凡哀求道。
“不行！”他说，“看什么手机，快点学习！”
“反正我爸不在，你就装装样子，你拿你的工资，我混我的日子，反正我是看清楚了，我又不是那块读书的料，白费好几年上学也是进厂送外卖，不白费这好几年，也是进厂送外卖，要不然就是和我爸一样，先进厂再送外卖……这样你开心我也开心，你好我也好……”
我还特么的肾宝呢！
沈逸凡无力吐槽。
他想要摆出老师的威严来，但是陆子轩高三，他才大二，也就是比对方大了两岁而已，哪有什么威严可言。
他之前也听人传授过技巧，说对自己的学生，可以站在对方的立场共情着哄着对方，但是他也实在是无法共情陆子轩。
这个世界，又有谁能完全共情谁呢？
说实话，沈逸凡自己也曾经想过，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在学校里面呆下去。
他经常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去做什么，又能够做什么。
现在的这种卷，以及卷生卷死的卷王竞争，其实也是那种不安感在作祟。
他真担心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泄了气，然后就此放弃。
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了。
至少，现在他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来的方向。
不是送外卖，至少35岁之前不是。
而且，他还有一种莫名的愤怒。
陆子轩的家庭并不富裕，这是川陵市的郊区，附近都是比较破旧的厂房，家属院也都是已经有年头了，外墙斑驳，缺少维护。
看得出来，这里也曾经富裕过，有着当年老国企的余晖，但比比皆是的“遗迹”，更加重了那种年代断层的反差感。
陆子轩的父亲陆叔，之前就是这处老国企的员工，只是后来失业就去送外卖了，每天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
所以，沈逸凡其实能够理解他对自己的各种苛责和不满，赚钱不容易的人，更不希望自己的钱被浪费。
这种环境下，陆子轩的生活条件自然不会太好，但至少他还有健康的父母，以及算是小康的家庭。
自己呢？
你这么好的条件，你都不努力帮他们分担一下。
你现在不体谅父母，如果哪天你父亲病重……
沈逸凡真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嫉妒。
如果自己的家庭像陆子轩这样，他做梦都能笑醒好嘛？
而且，陆子轩这是在砸他的饭碗啊！你是有爹养，我是有爹要养，能一样吗？
所以他说：“别做梦了，现在是你爸付我钱，我得为你爸付我的钱负责，你至少先能自己赚到钱再说这些吧，踢球都能踢断一条腿的弱鸡！还送外卖呢？你瘸着腿送啊！”
陆子轩：“……”
被戳到了伤处，陆子轩有点不爽。
“来，我们继续。”沈逸凡说，“我上次给你讲的东西，你学会了多少？这些习题你做了吗？没做？你是一点也不学是吧……行吧，我们从头开始讲！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
你特么的可是我的饭票！
虽然你这个饭票买的饭是又馊又难吃。
但是架不住哥我穷啊！
沈逸凡并不知道，他和陆子轩较劲的时候，其实陆子轩的爸爸就在外面客厅里。
沈逸凡到了之后，他就戴上头盔，换上外卖服，出去跑外卖了。
不过出去转悠了一圈，他就又回来了，然后悄悄开了门，回来查岗。
说实话，这次家教之后，他其实已经考虑，真的就放弃给陆子轩请家教了。
自己生了个什么种，陆子轩怎么个学习态度，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有那么一些幻想，万一是自己的这个家教不行呢？
万一是陆子轩想学，这个家教教不会呢？
但是现在，他的心真的凉了。
他真想进去薅过来陆子轩，把他的另外一条腿也打断。
那就彻底死心了。
但是，这节课小200块钱呢，咋也得讲完了吧。
他想。
小200块钱呢，自己得跑多少单外卖啊。
就那么坐在了门口的换鞋凳上，捂着自己堵得发慌的心脏。
“好，这样讲应该会了吧，把这道题做一遍！”他听到沈逸凡说。
“你不做是吧，不做我就把你现在的表现都跟你爸说，我已经很向着你了好不好！你扪心自问，我哪次不是帮你打掩护，说你态度还行，只是基础不太好，你再这样，我就真实话实说了！”
然后是陆子轩骂骂咧咧做题的声音。
陆子轩心累。
沈逸凡心累。
陆叔也心累。
陆子轩的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就听到陆子轩的声音：
“你还说我，你还不是偷偷看手机！你当家教的时候也一点都不认真！让我看看你在偷看什么！”
“还给我！拿过来！靠，还给我！”
“哈哈哈女装？原来凡哥你喜欢女装啊……咦？女装杯编程比赛？我去，你是地榜前十？”
“拿过来！”
沈逸凡劈手一把夺过了陆子轩手里的手机，他只觉得自己火烧火燎的，有一种被人发现了自己羞耻之处的窘迫感。
现在他反而真希望对方看到的是自己的女装照之类的。
喜欢女装什么的，对程序员或者说未来的程序员，现在的男大来说，不算什么啦！
兄弟同学们听到了，谁不竖个大拇指？夸一声好汉子。
但是地榜前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地榜前十。
而且……
是马上就要跌出前十的前十。
是的，他马上就要跌出前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