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松年知道唐一平厉害，但是他从没想过，唐一平竟然这么厉害。
毕竟在他看来，唐一平只是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电话里的代码，然后嗯嗯啊啊说了几句，什么这里有BUG，那里删掉之类的，就挂了电话。
从接通电话到挂断电话，地铁都没跑出三站地，顶多几分钟时间。
就这样，就能拿到五万块的报酬？
这都差不多是许松年半年的收入了。
许松年的收入不算高，但是在川陵市这个传统工业为主的城市里面，这算是普通，乃至中等偏上的收入了。
大部分人还拿不到他的这种收入呢。
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三四千的人也是大把。
曾经觉得自己老师杜启明，给自己一万元专项“请客资金”有点太夸张的许松年，突然发现，自己的一万块请客吃饭的资金，也不那么多了。
如果自己说三句话就能赚五万块，怕不是山珍海味都要吃一份丢一份了？
那种日子，简直不敢想啊！
这种收入的人，怕不是一顿饭就要消费一万块？
现在许松年选的这个馆子，也就是人均二百多块钱的消费，这对许松年来说，也已经差不多算是高消费了，他觉得选这种应该比较适合自己和唐一平的身份，但现在看看，完全配不上说了三句话就能赚五万块的唐一平啊！
难怪老师给了自己一万块，原来早就有所预见！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问题是，自己也没去过一顿饭就能吃一万块的地方啊！
然后他就听到唐一平说：“哇，老许你好大方，真的要请我在这里吃饭吗？我之前只听我同学说过，从来没舍得来过这里！”
不是讽刺？
嗯……或许大概应该是我想多了。
这笔钱对唐同学来说，也是个意外之财吧。
万幸。
等到两个人坐定，点了菜，唐一平捧着菜单看了半天，道：“太奢侈了，太奢侈了！老许，你下次想要请我客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直接折现？这里也太贵了吧，我的胃它不配！”
“不行，这是我老师专门叮嘱我拿来请客的钱，怎么能拿来折现？”
“我可以给你30%的回扣。”唐一平说。
许松年：“？？？？？”
不是，这种地方也能吃回扣？
该说不说，唐同学的道德底线是否有点过于灵活了？
然后他就听到唐一平说：“把这些钱都省下来，我再攒攒钱，说不定也可以弄个专项基金了？”
“专项基金？”许松年纳闷。
“嗯，老许你也有那个专项奖金吧。”唐一平说，“就是咱们学校除了正常的奖学金、助学贷款之外的那个专项奖金，好像叫校友专项资助，专门资助一些比较困难，而且情况特殊的学生，每个学期有五千块那么多，我去年拿了整整一万块，可算是帮了我大忙了，如果没有这个奖金，我可能大一的时候就饿死了。”
“啊……”许松年第一次知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唐一平的了解并不多。
难怪会不舍得来这种地方。
“我没有，我其实是带薪上学来着。”许松年道。
三句话赚了五万块的唐一平，说起一万块钱救了自己的命的样子，让许松年有种莫名的荒谬感。
再加上刚才要用30%的回扣买通自己直接折现的灵活道德底线，让许松年觉得更加违和了。
“还能带薪上学？”唐一平大惊。
许松年无语。
有时候他总是会忘记，唐一平其实是一个社会经验和常识都不多的大二学生。
许松年简单解释了一下。
其实他的目盲属于工伤，虽然没办法在之前的岗位工作，但是工资可是一分不少，还有一笔补贴，即便是求学的现在也是如此。
严格来说，他这是属于委托深造，学费之类的也不用自己掏，工资照发不说，甚至还有额外的补助。
“这样？”唐一平瞪大眼，“哇，你们公司真大方，相比之下，我们公司就是个小气鬼！真是的，我们公司怎么不付费请我上学啊！数分那么难，咋也得给我补助200块钱一节课吧！小气鬼公司！小气鬼老板！”
海陵市，正在紧锣密鼓准备周六来帮唐一平狠狠长脸的陆铭远‘啊嚏啊嚏啊嚏’，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是谁在念叨我吗？”他捂着一手的鼻涕，看着嫌弃地躲得远远的班哥和宝哥，皱眉。
总感觉有人在咒我呢？
“你……也想弄个类似的奖学金？”许松年问。
“是有这个想法，咱们学校还有好多好多人需要帮助……”唐一平回忆起了沈逸凡，想到他如此努力，如此拼命，却可能被另外一个同学挤掉奖金的名额，就觉得非常遗憾，“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他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样才对，毕竟那位患癌的同学，真的比沈逸凡更需要这笔奖金。
“但是，五万块还是太少了。我之前还有点积蓄，但是还要留一部分注射诺西那生钠，能拿出来的钱不太多……唔，如果按照我之前的标准，就算是资助十个人，每个学期都需要五万块，一年要十万块，但是十个人也太少了，得想办法多搞点钱才行，靠我的实习工资可不够……啧，我们小气的公司。”
唐一平的怨念，再次聚集。
陆铭远：“阿嚏阿嚏阿嚏！”
许松年：“……”
他有种冲动，说如果唐一平搞起了这个奖学金，自己也捐点钱。
但是，中年人的贫穷，是一种抽象的穷。
看起来收入还不错，但每一分钱都已经安排好了去处，摸遍口袋，翻遍好几个银行卡，恐怕都拿不出100块钱余钱的那种穷。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唐一平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开：“吃饭吃饭，我快饿死了！”
沈逸凡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饭，唐一平其实也是。
不同的是，沈逸凡只能拿到剩下的早餐，但唐一平今天真的有大餐可以吃。
饭菜刚上来，唐一平就大快朵颐。
让担心唐一平吃不惯的许松年，把自己悬着的最后一颗心也放下了。
许松年看不到唐一平的动作，但是能听到他的筷子在空中挥舞出破空声，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唐一平碗筷翻飞，大口吃东西的样子。
只是，他脑海中浮现的这个人，却没有脸。
他总感觉，自己已经认识了唐一平一辈子了。
这个年龄才是他一半的少年，就像是他这辈子的良师益友。
但事实上，他对这个少年，却了解极少。
“平子，能让我摸摸你吗？”许松年问道。
唐一平：“？？？”
什么？摸摸我？你想要对我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卖艺不卖身的！
但吃人手软啊！
你摸吧！为了这口吃的，我忍了！
唐一平豁出去了。
许松年看唐一平没有反对，就把手伸了出去。
隔着摆满了饭菜的餐桌，他两只手越过了餐桌，捧住了唐一平的脸。
“呃……”唐一平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
你就摸脸？
你好歹摸一下哥凭意念练出来的胸肌啊！
但是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许松年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详细地摸索了一遍，他的额头、眉骨、颧骨、耳朵、鼻梁、嘴唇、下颌线……
许松年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3D的人像。
那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年轻甚至带点稚嫩，脸上总是带着笑，有一张未经岁月摧残的，年轻而愚蠢的脸。
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这就是平子的样子啊。
认识平子快一个星期了，终于知道平子长啥样了。
虽然对一个盲人来说，知道别人长什么样子，其实也没什么用。
脚步声、身体的“轮廓感”，可能更重要，也更直观。
但是，许松年真的很想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
这一次，当平子再次碗筷飞舞的时候，许松年的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了唐一平神采飞扬，开心吃东西的模样，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