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之下，是弄醒他的罪魁祸首。
过度的熟悉，让他能轻易想象到自己的胃壁在不安分地收缩蠕动，想要搅动揉碎胃部的食物，同时分泌出一滴一滴的胃酸，想要侵蚀、消化胃部的食物，为身体提供重要的营养物质。
但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胃酸能接触到的东西，只有胃壁黏膜和胃部的溃疡点。
那种尖锐却转瞬而逝的刺痛，难受却又真实，提醒着洪启华——你还活着。
“咯嚓叱！”
洪启华拿起床边的塑料瓶，想要喝一口水，却发现塑料水瓶里没有一滴水——他早就喝干了里面的水，一滴都没有放过。
“要命啊！”
声音淹没在气息里。
他想起身去室友那里搜刮一下吃的喝的。
他知道室友那里会有。
但他不想动。
凸出的双眼望着不远处墙角上的霉斑，恍恍惚惚间，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发霉的墙壁没有什么两样。
明明从西北偏远的小镇考到了人人羡慕的京大，却要面临即将饿死的危机，怪讽刺的。
“——砰！”
宿舍门被蛮力狠狠踹开，连带的力量震得棚顶簌簌落灰，淋在洪启华的脸上脖子上，像是乱葬岗里的泥土。
“草他妈的学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是舍友的怒吼声。
不用多想，一定是又被学生会针对了。
能住在这种破宿舍里的学生，不是被学生会针对，就是被老师针对。
他们在折磨他们，直至他们死在无人的角落里面。
“我就想摆个摊买点东西给新生，怎么了？啊？怎么了？”
“他妈的居然没收我的东西！”
“奖学金奖学金不给，贫困补助贫困补助下不来，住这么个破房子，却要老子三倍的住宿费，我草他们个血妈，哪天把老子惹急了，搓个炸药包炸死你们。”
无能狂怒！
洪启华知道舍友有手搓炸药包的本事，作为京大化学系的学子，没理由连基本的火药配比都不知道。
但是没有用。
在火药配出来的一瞬间，他就会被神祇感知到，然后被学校的超凡者抓住，根本没有走出房门的机会，哪怕成功引爆炸药，有神祇力量的限制，能不能炸死人都是个问题。
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给！”
半个馒头递到洪启华面前，抓着馒头的，同样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
“没吃饭呢吧？我这里还剩一个馒头，咱俩分着吃了，先对付一口。”
洪启华咽了口唾沫，饥饿驱使着他接过馒头，沙哑着道了一声谢谢。
馒头硬邦邦的，需要用牙齿夹在中间，慢慢摩擦切割一阵，才能连带着面渣子咬下来一小块。
这一小块不能硬嚼，硬嚼是嚼不动的，硬往下咽也不行，容易噎住，即便没有噎住，到了胃里，也会因为太硬导致胃痛胃酸胃难受。
正确的说法是把馒头碎块含在舌头上，先用口腔内的唾液浸湿浸软，再慢慢咀嚼，最后下咽。
“这日子过不起了。”
“学生会那帮家伙就是想让我死，处处都看着我，杜绝我一切想要赚钱的做法。”
舍友消瘦的面庞隆起根根青筋，眼瞳浮现不健康的青绿色，不知道是长期营养不良，还是因为过于仇恨引起的生理反应，看着像一只择人欲噬的恶鬼。
“启华，我要退学了。”
一阵沉默。
舍友继续道：“京大的天黑透了，我斗不过他们，再继续下去，我肯定会被他们折磨死。”
他顿了顿，很不甘心地说道：“我认栽了。”
“那……家里该怎么办？”
舍友的动作一僵，久久没有回应。
考上京大，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全家人都引以为荣，连着街坊邻居，都觉得面有光彩，来京大读书的学费，都是这些人一点一点凑齐的。
中途退学……没脸见人！
舍友恨恨咬了一口馒头，牙龈被刮出一条伤口，鲜血立时染红了有些发灰的馒头。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一起走吗？还能有个照应。”
洪启华没有答话。
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因为中途退学的事情，让父母后半辈感到面上无光，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舍友叹了口气：“我懂了。”
“一会儿一起去看看贝哥和白哥吧，算是临行前道个别。”
“嗯！”
贝哥和白哥是另外两个舍友，大两个人一届，一个被针对到精神失常，服毒自尽，一个奋起反抗，最后消失在雨夜里，死无全尸。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两条生命的消失，就像风吹过池塘，荡起微波，然后归于安静。
没人追问，没人调查，事情就像没发生一样，就这么过去了。
普通人的力量在超凡者面前脆弱的连纸都不如。
只有他们两个人给贝哥和白哥悄悄立了衣冠冢，每逢忌日去祭拜一下。
馒头入肚，洪启华有了些许的饱腹感，他习惯性地打开因为使用太久，屏幕发黄，字迹模糊的老旧手机，上网查询着新闻，主要是政府方面和京大管理层的新闻，希望能看到有调差组入驻京大，或者京大的高层发生变动。
自然而然，希望落空。
“唉！！！！”
叹一口浊气，他打开内网，然后猛地一怔，眼珠向外凸起，惊喜的神情扭曲了五官。
“博儿！博儿！你不用退学了，我们有救了。”
他从床上跳起，举着手机递给舍友。
舍友凑近一看，几个刺目的字体印在视网膜上。
“购买学分，一万一个，不讲价。”
再看发帖人——周景。
“是那个打脸五色战队的周景？”
洪启华翻了翻评论，欢喜地点头：“是他是他，就是他。”
舍友后退两步，噗通一声，坐在床上，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初时还低声啜泣，没多久就是嚎啕大哭。
一万元，就着馒头咸菜，够他们活上一整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