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虽然并不脏,但是洗的皱皱巴巴,都有点掉色了的保安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吃放在桌子上的橘子。
川陵大学机械学院的现任院长陈维钧侧身陪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穿着保安服的老人,把他们已经招待了三波客人都全身而退的橘子,都有点缺少水分的橘子,吃了个精光。
然后他小心翼翼问道:“老师,这些够不够?不然我再帮您拿点?”
“算了算了,本来就饿的慌,吃完这些酸的,就更胃里冒酸水了。”
“饿……饿的慌?”陈维钧小心陪笑道:“老师您怎么会饿的慌,难道您还要减肥吗?这也不用了吧……”
“不是,我都快八十了我减什么肥!”老保安瞪眼,然后无力道:“哎,中午没吃饭,早上也没怎么吃饭,所以现在全身没力气……”
“啊?老师您早上和中午没吃饭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要不,我带您去校医院里检查一下?”
身体不舒服?我现在是心脏不舒服啊!
坐在接待室里面的老保安,就是刚刚从唐一平的手中死里逃生的叶振国了。
一想起来中午教了那么多,结果只是多了一个驽钝的学生,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和这个驽钝的学生纠缠多少年,叶振国就悲从心来。
更关键的是,自己会不会就此饿死啊?
万万没想到,教个学生这么难!
偏偏,还有一个人使劲戳他的痛处。
他猛然一瞪眼睛:“屁!我那是吃不下吗?是我的饭都被人抢走了!”
陈维钧:“???”
不是,谁敢抢您的饭菜啊!
他还打算在川陵市混吗?
啊不对,莫非是……
传说中的小师弟?
叶振国和杜启明,可以说是川陵市的“帝国双璧”。
这两个人,一个主要生涯专精业界,一个大部分时间身在学界,但事实上两个人都是横跨两界的牛人,门生旧部遍天下,在实践与理论方面,也都强的离谱。
真的可以称之为泰山北斗。
不过这种称呼,是截止到二十多年前,这二十年,就只见泰山不见北斗了。
这些年杜启明依然在发光发热,一直在活动,所以存在感很高,他的门人弟子也都活跃一点。
但叶振国,却已经销声匿迹了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从未露面,很多人还以为他已经去世了,影响力和存在感,自然不如杜启明。
但是,在真正的核心领域的影响力,他甚至还在杜启明之上,作为他的学生的陈维钧,力压其它几位杜启明老爷子的亲传弟子,成为川陵大学机械学院的院长,并且一做就是好多年,这就是明证了。
虽然,在他做院长的这些年里,机械学院从川陵大学的第一大系、镇校王牌,变成了现在的第三大系,夕阳日暮。
但,这非战之罪,是时代的发展所致。
川陵大学机械学院的院长,出去之后,到哪里不被人高看一眼?
这中间,固然有川陵大学机械学院本身的实力,但还有一些人,是看在他陈维钧的出身门第上。
机械这个行业,发展的轨迹与路线,和现在热门的那些计算机、电子、通讯之类的专业还有所不同,多少有点“停滞不前”的意思。
所以,二十年前的豪门大派,依然这般底蕴。
只是,就连陈维钧也没想过,自己的老师,竟然还有一天,会重出江湖,而且,还说是为了一位故人之后,希望能够将其培养成才?
虽然不认识这位小师弟,但陈维钧却已经可以想见其才华。
毕竟,能够能够让隐居二十年的老师出山,那可绝对不是普通人。
老师的眼界有多高,他可是太清楚了。
而现在,看到这位小师弟,竟然可以如此欺负自家老师,陈维钧又觉得很是好笑。
叶振国可不是什么慈祥的老师,他是能把铁压榨出来油的老板,现在临老了,竟然也如此纵容小师弟,这也是“隔辈儿亲”是吧?
万万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敢抢叶振国的饭菜。
而且,看起来不但抢了叶振国的早饭,还抢了叶振国的午饭?
一想到德高望重,严厉非常的老师,竟然被人如此对待,陈维钧就只想义正辞严,怒斥一声:“活该!你也有今天!”
想起来自己当年学生时代在这老贼手底下受的苦,那可是罄竹难书,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是没勇气,早就弑师了。
所以,他为这位大逆不道帮自己出气的小师弟道:“想来这位小师弟只是顽皮,现在的年轻人嘛……”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嘛……
想到年轻人,旁边的许松年,就莫名把正在和自己聊天的唐一平对上了号。
这种抽象到无法理解的做派,怎么那么像他呢?
但是……不是吧,平子把人家叶老的早饭和午饭都抢了?这点又不像他。
我平子是个乐于助人,扶老携幼,走在路上都要帮野狗过马路的善良少年来着。
而且,唐一平天天那么忙,许松年可不觉得,他还有时间去学什么机械之类的东西。
但是……
这个善良少年,实在是对机械,有点过于一窍不通了吧。
他怎么才能简单给唐一平说清楚,其实车床有很多很多种,他们的那个五轴加工中心,其实加工不了唐一平轮椅的其它零件呢?
严格来说,一机厂的那个属于车铣联动,虽然本身可以加工很多东西,但是工业上,是一种机械对应一种效果产出,材料转,刀不动的叫车床;材料不动刀转的叫铣床;车架需要冲压,精密钢管需要镗床,轴承需要磨床……
唐一平想要的东西,不是一机厂一个厂子就做出来的,恐怕需要其它很多厂商的帮助,譬如川陵一锻的水压锻造机制造骨架;东河模具的铰链;嗯,可能还需要二机厂的液压泵……
许松年虽然看不见,但他毕竟是曾经亲手偷走了唐一平的轮椅的人,也上手摸过唐一平的轮椅,对其构造也有大概的了解。
脑海里已经大概勾勒出来了一个升级路线。
但是……
哎,这些厂子,也基本上都快倒闭了,状况比之前的一机厂也好不到哪里去,哪里还有能力,接唐一平的这种单子啊……
哎,恐怕自己得找找关系,问问其它的厂子,谁能接这个活儿了……
许松年正纠结的时候,那边陈维钧道:“老师,您今天下午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川陵市里牵头,希望我们派一些专家,去帮二机厂把脉会诊,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老高求到我这里,哎,您也知道……您如果能出马的话,那定能药到病除了。”
“不成,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参加一个数学系的公开课。”
二机厂哪里有自己的衣钵传人重要!哪里有冷计算重要!
叶振国无情拒绝,甚至还打算薅走陈维钧:“正好,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公开课?您去参加数学学院的公开课……做什么?”陈维钧纳闷问道。
“那小子太驽钝了,我要换一个!”叶振国想要这么说,但是想到唐帅一世英名,竟然生了个傻儿子,就什么都不忍心说了,只是叹了口气。
“去帮你找小师弟。”
他说。
希望能在那边看到一些好苗子吧……
嗯,也不求太好,能比那个傻小子聪明点就行。
叶振国已经学会了降低预期了。
要啥自行车啊!
陈维钧:“???”
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怎么还要找一个?
我的小师弟,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