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海陵二机厂的高厂长,老开着自己的桑塔纳来到了一机厂的大门外。
“开门!”高厂长喊了一声,“我们是二机厂的!麻烦给开下门!”
没有人回答他,高厂长顿时不耐烦了。
不对吧,这偌大一个厂子,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了吗?
他不耐烦地下了车,跑到保安室门口拍门。
“开门!麻烦给开下门!”
里面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还要来来回回的,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我是你们厂长请来的!”二机厂的高厂长心里顿时不爽了。
不是,你们跟我借钱,我亲自给你们送钱来了,你们还这个态度?
但他还是忍住了气,道:“你们厂长刚给我打完电话,麻烦您给开下门,好吧!”
毕竟,和保安置气真的犯不着。
就算是人家真得罪了你,换个什么地方不能当保安?还能追着人家找人家麻烦咋地?
不过,他心里还是腹诽。
这个老孙,也不交代一下保安,办事儿真是不牢靠!
你这个保安,也真是麻烦,就算这是后半夜了,这也是你的工作不是?
“真是的,让人半夜也睡不了好觉!你小子能不能下次白天来啊!”里面嘟囔了一句,然后有人开了灯,“下次让小孙自己来给你开门,真是的,请了人来也不给留钥匙……”
高厂长更不爽了,嘿,你还喊我你小子?我特么快退休的人了,还没几个人敢喊我小子……
你还喊你们厂长小孙?
小孙也是你喊的?
正腹诽着,就看到保安室的门打开,一个老保安,穿着汗衫,拎着钥匙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这个人,高厂长猛然瞪大了眼,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震惊道:“哎呦,老厂长,您怎么亲自看门啊!”
“哼,老了,没地方住!”老保安没好气地说,“不然你收留我啊!”
“呃……”高厂长被喷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是又不敢生气,只能讪讪笑着,微微躬着身子,伸手去抢老保安手中的钥匙:“不劳您开门,我来,我来!”
“不敢,我再累着您,您再找我们厂长告状!”老保安说,“怠慢了您这贵客,我可担待不起!”
高厂长被吐槽了,也是一点也不敢生气。
真是的,这位神仙怎么在这里啊!
早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就不来了。
或者来的时候,带点东西……
干脆还是不来了。
唉,这个老孙也不说声,纯心看我笑话!
“唉,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您看我来的时候也没带东西。”高厂长搓手。
“我还稀罕你那点东西?进去吧,走的时候自己把门关上!”老保安懒得跟他寒暄,一挥手,又回去睡觉去了。
高厂长看他回去睡觉去了,这才抹了一把汗,上了自己的车,向厂区里面驶去。
高厂长对一机厂并不陌生。
事实上,二机厂就是从一机厂里面分出来的。
或者说,是当年的一机厂,分成了现在的一机厂和二机厂,以及一众乱七八糟的大小企业。
在调任二机厂的厂长之前,高厂长就是一机厂的一名车间主任。
而当年一机厂的厂长,就是眼前这位老爷子。
老人姓叶,名振国,是个很有年代气息的名字。
年轻人大多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当年的叶振国,在整个川陵市,都是跺跺脚,整个城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高厂长对这位老爷子,那是又敬又畏。
心里还有点不满,因为当年老爷子选了孙厂长当自己的接班人,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机厂已经没落如斯,二机厂则因为没有很多历史负担,轻装上阵,还多维持了两年。
不过……
这段时间,也是停工多开工少了。
厂子里的人才大量流失,也只有许多实在是离不开的人在坚守着。
当然了,终归还是比一机厂要好很多的。
所以,高厂长不说对一机厂的现状了如指掌,那也是门清。
正因为如此,他听到孙厂长说,有人修好了那台机床,他是不信的。
你当我外行呢?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能修得了这种机床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喘气的都不知道,就算是有也是一指之数了,就算是能修,你们一机厂能付得起这个价格吗?
所以,他不是不信,他就是想要见识见识。
当年分家的时候,高厂长最想搬走的,就是这台机床。
奈何这种级别的精密机床,一台机床实际上就是一个车间,并不是可以搬上车拉走的东西。
所以,高厂长一直耿耿于怀。
而这台机床坏了之后,高厂长就更耿耿于怀了,他觉得,如果是在自己二机厂,这台机床绝对不可能被放坏了,就算是加密狗有寿命,他也早就已经想办法提前解决了。
也就是这些家伙,都是败家子儿。
车开到了精密车间的门口,高厂长摔上了车门,带着自己大半夜被人叫起来,以及被老爷子吐槽了一通拦住的怒气,就大步走了进去。
“刷”一声,推开儿房门,他刚想开嘲讽,就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这声音,他也不是没听过,他去南方的几个大厂参观的时候,从那些顶级的加工中心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转得最快,稳得一批,变化贼顺,丝滑享受。
当时看得他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恨不得把人家的机床都搬回来。
奈何,真的搬不动。
从那天开始,曾经的小甜甜,终于变成了牛夫人,他心心念念的,就再也不是这台机床,而是那些更现代化的高端现代机床了。
不,这个似乎比他在那种顶级加工中心听到的声音,还要顺畅,还要悦耳,还要诱人犯罪。
这一刻,高厂长又蠢蠢欲动了。
但是……这声音,怎么可能是从那台老掉牙的机床上传来的?
莫非,这一次,牛夫人,又变成了小甜甜?
孙厂长看到高厂长进来了,不过他并没有过去。
他觉得,什么话都不如让高厂长自己看更直观。
毕竟,高厂长也是个行家来着。
高厂长在那里张大嘴巴看着。
孙厂长甚至看到飞进去了一只蚊子,他都没发现。
许久之后,机床停转,廖师傅小心翼翼拆下来了一个零件,凑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着,看着看着,就开始喜不自禁地笑。
高厂长搭眼一看,隔着玻璃房子,那流畅如同有生命的弧度,让让高厂长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这东西,是这台老掉牙的机床加工出来的?
“厂长,您看!”廖师傅喜滋滋地捧着零件,向孙厂长献宝。
孙厂长还是不说话,抱着肩膀,装冷酷。
现在他得端着。
“嘶……你跟我借钱,就是因为请人修好了这个?”高厂长问。
“嗯。”孙厂长说。
高厂长倒吸一口凉气,“真修好了?”
“你看呢?”
那当然是修好了啊,还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