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吱吱——嗡……”
像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机床从运转状态,进入了待命状态。
廖师傅打开了机床厚厚的盖子,过了片刻,一个工件被从机床里面拆解了下来。
廖师傅捧着这根钛合金的棒材,让严学礼看看,严学礼看了一眼,就叹了一口气,然后摆着手,捂着自己的眼,再也不想看了。
“厂长!”廖师傅捧着那工件,来到了孙厂长的面前,又把这个工件递到了孙厂长的面前。
孙厂长看了一眼,面色就变得格外沮丧。
对老工业人来说,看到这个工件的情况,他们就知道了。
这工件的样子,就是梦想破灭的样子。
他几乎是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面,几名工人慌忙扶住了他,让他顺势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茫然无措。
旁边,有一名工人从他的手里接过来了那工件,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然后是下一个人,再下一个人。
工件不会撒谎,对老工业人来说,结果如何,看一眼就知道了。
它的说服力,超过了千言万语。
一种悲观的气氛,在工厂里面蔓延。
过了片刻,孙厂长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那工件,隔着玻璃房子,问里面的廖师傅和严学礼:“真的……没办法了?”
严学礼不回答,他背对着众人,差点把自己的脸埋在机床的操作台里面。
廖师傅张嘴想要说话,却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只是眼眶红了。
两兄弟,合作了半辈子,翻脸了十年,年过六旬,再次拼尽全力。
换来的却依然是这种结果。
“唉……”孙厂长已经不需要问什么了,“对不起,这不怪你们,是我的错。”
其实,刚才的事情发展,大家都看在眼里。
现在,就连许一航和二林子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都知道,这种东西,就不是他们这种老机床能加工的。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种事情,也解决不了。
硬件限制就在那里摆着,人总要遵守物理规律,没有人能够打破物理规律,罔顾客观现实。
工业加工是一种科学,是一种技术,不是玄学。
时间,终究还是过去了三十多年。
这台机床,终究还是老了。
正如这座厂子。
孙厂长捧着那工件,此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在做着一个荒诞的梦。
不但是自己,甚至还把身边所有的这些人,都拉进了自己这个荒诞不经的梦里,浪费了他们的青春,浪费了他们的人生,浪费了他们宝贵的,十年的时间。
他们早就已经该抛弃这沉重的过往,去过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
“对不起!”孙厂长捧着这个工件,转身,对车间里面的人鞠躬。
工人们纷纷躲闪,他们眼中有失望,但也有某种释然。
或许……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然后,孙厂长又来到了来自华瑞医械的两名SQE面前,对两个人鞠躬,道:“对不起,耽误两位的时间了,是我们没有金刚钻……”
刘伟不知道该不该接,其实这种情况下,加工的工件他们是没必要回收的,因为这工件已经没啥用了,但是旁边吴志民对他点了点头,他就接了过来。
“老哥,你们已经尽力了。”吴志民说,“如果我们公司,有什么加工精度没这么高的产品,我们会发一个通知,欢迎来竞标。”
“谢谢,谢谢。”孙厂长道,“不过……不用了。”
他转回头去,看向了这巨大空旷的厂房。
“我也该……退休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间。
午后的阳光,从车间那依然擦得铮亮的玻璃上照射进来,投射进了这巨大而空旷的厂房里,在中央的玻璃房子上,折射出了炫目的光彩,也投射在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已经历经岁月的机床上面。
空气中,悬浮着些微的微尘,在这阳光之下,折射出了朦胧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孙厂长似乎突然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在车间里面穿梭,在忙碌。
那么多熟悉的面庞,那么多年轻的脸。
曾经还是小段的段总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拿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没有失明的许松年,正躲在角落里,偷偷和林慧卿卿我我,以为自己没看见。
正值壮年的廖师傅正狂喷着自己的宿敌:“严秀才,你除了会酸,你还会什么?有本事跟我比个手艺啊!手上潮得不行,会敲键盘就了不起啊!”
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崭新的厂房,从近处一直排到天边。
那些各地来的车辆,在窗外排成了一排,差点连路都挡住了。
刚刚换班的工人,正一窝蜂地涌向食堂。
而来送饭的老伴,拎着沉重的食盒,带着微笑,从远方走过来。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代啊。
真好啊。
真想这个时代永远不过去啊。
整个厂房里面都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曾经繁华的一机厂,就像是某种真实的记忆,被镌刻在了这厂房里。
地面上的每一个痕迹,空气中飘动的味道,甚至连从窗外透过的阳光,都像是在播放着一部默片。
只是,幻梦终将结束,再美好的记忆,也要醒来。
岁月如梭,繁华已逝。
总有些记忆也会散去。
此时此刻,唐一平也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
他盯着眼前这巨大空旷的厂房,回忆着自己在之前的两个小时里,探索过的每一分土地。
莫名的,他对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出生之前就已经消失的时代,似乎也充满了某种难言的乡愁。
那是一种隔代的乡愁。
正如从祖父的故事中,祖母发黄的相册中,回望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美好时代。
那个时代,已经过滤去了所有的浮躁和繁杂,只剩下了泛黄的美好。
更遗憾的是。
自己竟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而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就像是黑铁时代的人们,幻想着黄金时代的一切一样。
他正怔怔出神,就看到刘伟捧着那个钛合金棒,走过了他的身边。
“请问,这个棒子,能让我们看看吗?”
他问。
刘伟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把这个钛合金棒递给了唐一平。
事实上,这几个钛合金棒,是他们已经签字交接的,已经算是属于一机厂的了。
当然了,这东西现在也已经没有了什么价值。
虽然这种标号的钛合金也算是值钱,但也仅限于其工业用途上,这样一根棒子,也没办法再做什么了。
唐一平的身边,宝哥王院长等人,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其实,他们早就已经好奇了。
只是在这种氛围下,表现得过于好奇,似乎也不太好,所以他们只能忍着。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
工件入手,唐一平发现,它其实已经有一个形状了。
两头粗,中间细,唐一平没看到图纸,但是只看这个,就大概能够模拟出来,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
“这不是已经加工出来了吗?”旁边,有人皱眉问道。
事实上,唐一平也是这么想的。
这东西,比之唐一平人生中见过的大部分的东西,其实精度都已经高了。
甚至手摸上去,都感觉这东西,圆润舒服,即便是当个把件,都很不错。
“这只算是刚刚开荒过的坯料,现在的加工精度,也就是1mm左右。”刘伟说。
对普通的日常使用来说,这种精度就够了,但距离他们要求的加工精度,还差了好几个数量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