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通道,唐一平拄着拐杖,悻悻地从那个十米见方的方盒子里面走了出来。
没能对这台机床来个力劈华山,让他非常遗憾。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有这么多【应力虫群】的地方。
这么多的【应力虫群】,如果一杖敲下去,这得多爽啊!
简直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一杖下去,这机床说不定就要瞬间飞升,变成外星人黑科技了。
他特别想试试。
可惜试试就逝世。
以廖师傅的对那机床的宝贝态度,如果自己敢对机床来个力劈华山,廖师傅就敢拿华山劈自己。
那自己不就变成沉香他妈了吗?
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唐一平无奈何还是放弃了。
他一边拄着拐杖向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唉,好想来个力劈华山啊!
给我个机会啊!
求求你们让我劈一下呗,就劈一下。
唐一平频频的回头,却让其他人理解错了。
大家还以为唐一平不放心那机床呢,都深深感动了。
多么好的孩子啊!
刚出来,就看到孙厂长亲自推着轮椅,满脸激动地等着他。
刚才,他通过近乎强硬的手段,把这个轮椅从自诩“执杖天尊御用推车人”江序临的手中夺了过来。
江序临这辈子拿的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大部头数学著作,哪能和天天泡在工厂一线的孙厂长比,像是小鸡崽子一样被孙厂长推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除了亲手为唐一平推轮椅,孙厂长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了。
孙厂长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但是眼前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可能。
人怎么能碰一下,就把机器修好了呢?
问题是,刚才为了证明其可靠性,在甲方的SQE,吴志民和刘伟的要求之下,他们进行了一遍完整的关机、重启。
虽然廖师傅重启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都快红了,生怕这机器再一睡不起。
孙厂长的心脏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但是看到一遍流程走下来,机床顺畅重启,就像加密狗从未坏过一样,大家才有一种实感。
这台加密狗,真的被修好了。
怎么做到的?
没人知道。
但它确实是被修好了。
而创造这一切奇迹的,就是那位少年。
唐一平刚刚走到门口,其他人就赶快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扶住了唐一平,把他放在了轮椅上。
“谢谢,谢谢!谢谢!”孙厂长嘴里就知道说谢谢了,别的啥也说不出来。
看唐一平还在担心地看着里面,一机厂的工人们,差点感动到落泪。
“谢谢您小老师,您赶快休息一下吧,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廖师傅隔着玻璃窗,使劲拍着自己的胸脯。
“对对对,您赶快休息吧!”
不,我不累,我还能再战!
我不想休息,我只想力劈华山!
唐一平绝望地看着无数的工厂工人围上来,挡住了自己通往机床的路线。
唐一平叹息着,把自己的手杖送回了轮椅后面的插槽里面,失望极了。
我的力劈华山啊!
但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这会儿却格外复杂。
特别是,跟着唐一平来的王振东、苏博远、江序临等人。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神乎其技的代码炫技,又或者数学上面的神迹降临。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唐一平只是……
嗯,弹了一下?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怎么修好的?
莫非,他真的是神?
这一刻,几个人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震惊。
剧本和他们想象中的发展不一样啊!
这到底是什么发展?
而华瑞医械的吴志民和刘伟两个人,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谁啊!
刚才这到底是搞的哪一出?
看不明白。
完全看不明白。
刘伟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操作了起来。
他首先查出来的,不是唐一平是什么人,毕竟唐一平可是【八字不火命里难红唐同学】,网络上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少得可怜。
最多能查到一个“执杖人”,这种影响力非常小的小范围信息,不知道关键字压根就搜不到。
但是他身边几个人的信息,陆陆续续都查出来了。
刘伟有点不信自己查到的信息,他瞪大眼,赶快拉吴志民过来看,吴志民把手机拿着离远了瞄了几眼,也是眼睛猛然瞪大,一脸震惊。
所谓隔行如隔山,如果不是网络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些人的信息,他们还真不敢相信这些人的身份。
不是,你们分分钟就是几十亿上下的,来这里干啥?
“吴总,这种老企业,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刘伟想起了厂子破败的大门,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肤浅。
他工作年限虽然不长,但也工作了几年了,一机厂大概是他这辈子来过的最破的厂家,但是也是给他带来的震撼最大的。
先不说这不知道变得什么魔术的唐一平,单说这些大佬吧。
不是,一个撑死了几百万的单子,值得你们这么多大佬来现场捧场吗?
这就是老巨头的底蕴吗?
吴志民心说,我怎么知道?
我去过的破落厂子多了去了,也没见这样的啊!
抬头再看看一群人正围着唐一平,嘘寒问暖,吴志民也茫然了。
不过,大家虽然激动,孙厂长还有点隐忧和纠结。
现在已经很晚了,马上就要过饭点了,这么多大佬在这里还没吃饭呢。
于情于理,他都要请大家吃顿饭。
但是先不说这顿饭会花多少钱的问题,他就算是把车卖了也得请这顿饭啊!
问题是,他现在走不开啊!
现在机床能启动了,他们就只有48小时,现在就要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生产了。
他刚想张口,让许松年帮忙招待一下,就听到旁边许一航和二林子拉拉扯扯,犹犹豫豫来到了唐一平身边,二林子还推了许一航一下,许一航才低声问道:“平……平哥!你饿不饿?我想请你吃好吃的东西!”
饿啊,当然饿啊,我早上的早饭被斯托卡这只一点也不称职的牛马,分走了一半,我现在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好吗?!
“买完好吃的东西,我们带你去探险!”二林子说。
“对,一边吃一边探险!”许一航说。
唐一平立刻眼睛就亮了。
他来到这个巨大的工厂开始,鼻尖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腐败”味道,勾得他这个【食腐隐者】心里痒痒的。
“去去去,别捣乱……”孙厂长刚打算把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走,就听到唐一平说:“好啊好啊,我想去探险!去哪里探险?要吃什么?去哪里?走走走,快快快,带我去!”
最好是可以来个力劈华山的地方!
孙厂长:“???”
其他人:“……”
大家看着唐一平一脸兴奋的模样,再看看旁边的许一航和二林子,才发现,唐一平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们才是同龄人,都是些孩子。
“呜叽呜叽……”
“斯托卡说可以带着他吗?”
“好啊好啊好啊!它可以吃烤肠吗?”
“嗷呜!”
“他说可以。”
“太好了!”
“走走走,去哪里?”
“老师,班哥,大家,我去玩了!”
“爸爸,伯伯,我们去玩,不回家吃饭了!”
几个人胡乱打了声招呼,算是报备,然后说走就走,溜得飞快。
孙厂长赶快追了出去:“别跑太远!别去危险的地方!身上有没有钱啊!一航我给你转点钱……哎哎哎,跑慢点!别乱吃东西,照顾好小老师,不然我让你爸抽死你!”
孙厂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三人一狗飞速远去,揪心死了。
这画风的切换,实在是让他猝不及防,等到几个人的身影完全不见了,他转过头来,就看到身后好多人都一脸无语。
这啥啊这是!
这到底是啥啊!
“不行,我得找个人跟上去看看!”孙厂长这么寻思着,在人群里寻摸了一下,想要找个能管的住俩皮猴子,又靠得住,暂时还能离得开的人,但是找了两遍都没找到合适的人。
要么追不上,要么管不住,要么靠不住,要么离不开。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四角。
还是许松年劝他道:“叔你就别担心了,平子稳得很,一航和二林子关键时刻也靠得住,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人,再说了,厂子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附近也都认识,危险的地方也都锁着呢,不用担心他们。”
“唉……”孙厂长无奈道,“我打电话给门口的老关,让他注意着点。”孙厂长这么说着,又对许松年道:“小年,我这里走不开,现在都过了饭点了,你帮我招待一下几位贵宾,找个好点的地方,实报实销,几位,实在是照顾不周了,抱歉抱歉……”
“还是我做东吧。”宝哥微笑道:“我和许哥一见如故,特别投缘。”
说着,他拉住了许松年的手,道:“许哥,我们兄弟中午好好聊聊,小酌几杯。”
这可是唐一平的天选金牌室友,咋说也得照顾好了,而且要摸摸底儿。
孙厂长想说什么,旁边王院长道:“孙厂长您现在就别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日后有时间咱们再说这些,您先忙,就不用管我们了!”
他们本来就是看热闹的,也没帮什么忙,哪好意思让人家破费请客,也完全不想耽搁孙厂长的时间。
这边才是正事。
他们现在也特别希望,这家工厂能够起死回生,重现辉煌。
毕竟,这可是数学与代码之神开光过的机床啊!
如果不能起死回生,那岂不是白瞎了刚才的神迹?
“哎,您看这……”孙厂长很不好意思。
然后他又看向了作为“监工”的吴志民俩人,吴志民摇头道:“我们的一应事务都自己处理,孙厂长只要把零件生产好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刘伟:“刘工,可以把胚料和图纸交给孙厂长了。”
旁边的刘伟应了一声,他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了一个U盘和一个文件袋,递给孙厂长,然后转身小心翼翼打开了密码箱。
在他手中的铝合金密码箱里面,有着三个圆形的料棒。
那是三根钛合金的棒形胚料,大概六七公分粗,三十多公分长,镶嵌在黑色海绵里面,上面还罩着防尘罩。
这就是他们的考题了。
光这个胚料,单根的价格就在五千元左右。
“最多使用三根胚料,48小时的时间,完成技术验证与生产,三根中至少一根达到验证要求,才能通过初审,期间所有的表现我们都会记录在案,作为最终的评定参考,所有的图纸和要求都在这里了,请查收。”
一直到现在,一机厂才算是过了第一关,得到了他们的基本信任,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两个人会轮换替班,至少保证有一个人一直呆在这里,寸步不离地查看和记录整个过程,确保流程合格、规范。
事实上,这48小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但是吴志民给了一点余量,抹去了这已经过去了的一个多小时。
这种权力他还是有的。
只是,一直到现在,吴志民也并不看好这家工厂。
说实话,启动这台机床,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
他甚至担心,这些老厂子的老工人,说不定连这种料号的钛合金的加工参数都不知道,完全没有相关的加工经验,更别说他们的这根离心机主轴,拥有非常复杂的曲面和高得离谱的加工要求,差之毫厘就可能机炸人亡,一丝一毫水都不能放。
否则也不会五万一根的加工费,其他厂商都不愿意接了。
“这是贵厂使用的第一根胚料,标准:ASTM-F136……批次:H-7492X-US……编号:SN……”刘伟一板一眼地念出来了长长一串的编号,然后道:“请签字确认并接收。”
等到一切流程完毕,刘伟双手把第一根胚料交给了孙厂长,然后又把箱子合了起来,重新锁好,提在手中,重新板起了脸。
看着孙厂长如同捧着万斤重一样,捧着那根钛合金胚料,多余的话,他也不能说了,毕竟他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
只能默默在心里说一句,加油吧。
希望,你们不要浪费一个奇迹。
厂房里,顿时兵荒马乱了起来。
果不其然的,一个多小时之后,第一次加工就失败了。
其实,孙厂长接到那厚厚的技术文档和图纸的时候,心里就是一沉,赶快把整个厂子里仅存的技术人员集中在一起商量。
就连在里面操纵机床的廖师傅,都赶快换上衣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