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正站在讲台上,眼眶通红,悲戚难言。
这是他这辈子极少数的失态时刻。
这么多年,不论何时,只要站在这个讲台上,他就要求自己专业、冷静、克制——吐槽概率论老师的时候例外。
身为一名老教授,虽然教着计科院最容易挂科的专业课,但在教学评议里面,从来都是长期霸占学院前三的位置的,这说明虽然他挂了很多学生,但是学生们依然很喜欢他,认同他的教学。
就算他经常整节课的吐槽概率论老师,但是架不住他能在吐槽概率论老师的同时,顺道帮大家补一下概率论的课程,信手拈来、闲庭信步,就讲得比概率论老师还通透、简单、好懂啊。
概率论考试的时候,有一半的学生,都在宿舍里供奉了他的长生牌位的。
但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失态了。
钱守正出生在六十年代末,今年已经58岁了。
他在八十年代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川陵大学数学系,从此就徜徉在了数学的世界里。
他在数学的世界里徜徉啊徜徉啊,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徜徉下去,但在大三那一年,无意间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信息论相关的著作,当他看到香农熵公式的那一刻,就被这个公式深深吸引住了,从此就沉迷在了信息论的世界里,一发不可收拾。
本科毕业之后,他被跨专业保送了当时的“无线电系”研究生,成了那本信息论著作的作者,信息论方面的领军人物顾维钧教授的研究生,学习信息论。
毕业之后,他留校任教,从事的也是信息论方面的研究。
只是……
那时候的他,还并不知道信息论会是一个深坑。
又或者说,信息论的纯理论研究,会是一个深坑。
信息论的奠基人香农,用自己的三个核心公式,第一次给了信息以数学上的解释,也亲手筑起了框住信息论的藩篱,从此之后的七十多年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打破。
换句话说,在信息论的核心理论方面,毫无寸进。
再换句话说,信息寂灭比特化生高熵冗余灵宝克劳德·香农天尊,凭借信息论化身并封锁了天道,一手遮天七十七年。
这七十七年里,无数青年才俊向其发起冲击,但都在其天道之下,败下阵来,然后化身他忠诚的门徒。
无法取代天道,就只能顺应天道。
钱守正就是这被天道驯化的无数青年才俊之一。
进入了信息论这个深坑,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选择。
本来他是数学系最优秀的学生,但在开始学习信息论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他连续许多年申请博士,但最终因为论文的创新性不足而被拒绝。
再后来,他就基本上放弃了科研,专心教学。
好在他留校比较早,当时没有“非升即走”这种残酷的机制,他也在改革之前,凭借自己的资历,晋升了教授,并再次凭借自己的资历,获得了博导的资格,吃到了最后一波时代红利。
但结果嘛……
其实也没什么用。
因为这个领域已经死了。
二十年来,他的博士生数量为零,硕士生数量为五,其中两个中间跳车跑了,两个毕业即转行,还有一个失联至今,不知道是生是死。
不止一次,他回忆起过去,忍不住反思自己,当初选择“信息论”这个领域,到底是不是错误。同时反思自己,当初如果没有离开数学领域,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是吧……
其实数学领域这种冷门的领域,一潭死水的领域,也蛮多的……
嗯,他就和自己和解了。
不再幻想另寻天道,而是成为了天道的布道者。
他从没想过,这封锁世界的天道,还有被破开的一天。
今天中午,当他们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学术群里,打破了某位老教授终于不再孜孜不倦发自己的孙子可爱照之后,连续三个月零十七天的沉寂,突然响个不停的时候。
他就有一种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
大概率自己又有个同行死了。
结果并不是。
他打开了学术群,就看到了自己生死未卜,处在生死叠加态的同行们,正在讨论一个叫萍萍子的女生。
默默在旁边窥屏了很久,他才意识到一个不可能的,石破天惊的现实——
信息论被打破了。
而且是被一位叫“萍萍子”的女同行打破的。
而且,这位叫萍萍子的女同行,似乎还不是搞理论的,而是搞应用的。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
同行们也争论不休,但是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
看着大家以自己的毕生所学争论不休,而真相似乎也越来越明确,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失落。
曾经他无数次幻想着,有人能够打破这封锁了天道七十七年的桎梏。
但是之后他就不这么想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封锁,能够七十七年又七十七年,最好无穷无尽,永远不会被人推翻。
这让他的人生,显得不那么悲剧。
但……就在他的学术生涯还有两年就完全结束盖棺定论的时候,天,被捅穿了。
他不信。
他真的不信。
他退出了微信群,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下,然后去找找其他的资料。
就发现,自己的老师。
那位曾经信息论领域的领军人物,今年已经八十多岁的老爷子顾维钧,久违的发了一个朋友圈。
他转发了一张图片,那是一个穿着很漂亮的,他说不出来是什么风格的衣服的漂亮小女生。
他本以为这是老师的孙女,或者其他的晚辈之类的,心里还忍不住评价了一下。
你看,裙子那么短,竟然还穿黑丝袜,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师也不管管。
唉,就连老师也管不住现在的年轻人了是吧,甚至还分享了出来。
多么一个睿智的人啊,竟然也会任由现在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这么想着,然后他就发现,老师的文案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教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才知道,可能都是错的。我知道科学的发展总是如此,新的总会推翻旧的,这一天总会到来,但是我没想到,会在我活着的时候来,会是今天。我也知道,老树总会发新芽,可我没想到是先把老树劈倒了再发出来新芽。
“1948年,香农告诉我们,这是极限。七十七年后,一个叫‘萍萍子’的年轻人说:它不是。
“瞪大眼睛看看吧,这个人,这个女生,她就是你们的新祖师。
“一直不服老,但是今天我承认,我老了。
“可是啊,我这八十多年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看完之后,钱守正都惊呆了。
什么?这就是萍萍子?
这个穿着黑丝的女生?
信息论就是被这个女生打破的?
他不相信别人,但是还是相信自己的老师的判断的。
毕竟,自己这一辈子,没能走出香农的极限,也没能走出老师的羽翼。
接下来他就陷入了莫名的消沉之中,盯着那个打破了天道的女生,就那么发起了呆。
连中午饭都没吃。
直到他的闹钟响了,提醒他要去上课了,他才匆匆赶来。
只是这一边走,一边伤心,差点就在路上哭出来。
他的天道,死了。
他曾经挑战过,但是失败了,于是皈依的天道死了。
是被一个穿黑丝的女生杀死的。
而现在,他的情绪依然强烈,沉浸在悲哀中无法自已。
教室里,落针可闻。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对同学们来说,大概就是:“是啊,那咋啦?”
看着大家卡巴卡巴的眼睛,钱守正更悲痛了,有一种无法被人理解的孤独与绝望。
这时候,全场死寂,没有人想要打破寂静,就到了社交恐怖份子亮相的时候了。
奎哥在这个时候勇敢地站了出来,他说:“可是,老师!萍萍子不是女生啊!”
钱守正:“???”
打破了沉默的空气,下面的学生们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们真的不想再在这样的空气中窒息了,所以他们说:
“是真的,老师!”
“萍萍子是男生,他之所以女装,是因为和网友打赌啦!”
“是为了筹款。”
“对的,就是这样。”
“萍萍子真漂亮!”
“嘿,我老婆!”
“是我老婆!”
唐一平:“???”
钱守正:“???”
不是,为了打赌,为了筹款,就可以女装了?
头可断,血可流,男子气概不能丢啊!
如果说,许松年这个四十岁的中登对唐一平的女装接受度很高,因为他们那个年代就有这个梗了。
但是对60后来说,这个真的很难接受。
特别是,钱守正还是个古板那一挂的老师。
此时此刻,这位快退休的老教授,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
他已经非常勉强地强迫自己接受了一个事实——信息论被一个年轻人打破了,还是一位穿黑丝的女生。
现在,别人告诉他,他的认知都是错的????
打破信息论的人,是一个黑丝女装的男生?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信息论可能被打破,但是绝对不可能被一个女装的男生打破!
我不信!
我不接受!
这一定有别的原因!
逆反一旦产生,就会连续逆反。
本来陷入到了某种绝望和悲痛中的钱守正,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等等,钱守正,先不要急着伤心!
这个世界上,学术造假那么多,出现了那么多次,蒙蔽了那么多人,甚至曾经出现过那么多大佬为学术骗子背书的事故,为什么这次不是?
这次有可能也是啊!
你是相信,一个黑丝女装的男生打破了信息论,还是相信我是秦始皇?
我宁愿相信我是秦始皇!
这种逆反心理一旦出现,钱守正终于开始思考,而他一旦开始思考,理智就占领了高地了。
不可能!
不是绝对不可能,但是还是不可能!
钱守正暗淡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不,天道还没有断绝。
是时候捍卫我的天道了!
改换天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同学们!”他说,“感谢你们点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