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在做梦。
睡是死的兄弟,在中国古代,也有睡是小死的说法。
若是无法醒来,那么死亡就是永恒的寂静与休憩,构成人意识的那些所有闪电平息,构成人身体的所有火焰熄灭——死是安宁黑暗的湖泊,本应永远不会受到侵扰。
本应。
而事实上,复活人并不需要多么高级的技术,无论是从科学的领域来说,还是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都是如此,人本质不过是这宇宙当中的一点尘埃,将其还原所动用的能量并不算大,而李星渊——
所以李星渊做梦了。
失去了一切神性,失去了那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光辉之后,他的意识终于重新被塞进了一个狭小、黑暗、且有着明确边界的容器里——那是他的大脑。
那个皱巴巴的,可怜的,会因为各种化学物质而产生各类情绪反应的颅脑,那个在这颗星球上进化了千百万年,却依旧说不上多么高效的神经中枢。
他梦见了一个房间。
不是幻梦境里横跨深渊的巨桥,不是江城地下那庞大冰冷的堡垒,也不是恩盖伊那涌动着黑色潮水的黑暗次元。
没有灯,没有光,没有门,没有那些离奇的幻象。
那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出租屋。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生锈的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答”声,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翻起的青草的味道。
李星渊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曾经,他的思维可以瞬间跨越多元宇宙的维度,他能听到每一颗原子的振动,能读懂每一条时间线上的因果。
光剥夺了他的疲惫,也剥夺了他的感觉,让他逐渐变成了一个冰冷完美的物理法则容器。
而现在,那些宏大的,足以把凡人逼疯的宇宙真理,消失了。
脑海中那永无止境的,亿万个维度的低语声,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置身于一个绝对隔音的房间里,这种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寂静,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耳鸣。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却又令人迷醉的死寂。
只有雨声。
他不需要知道宇宙的尽头有什么。
无知。
李星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尘埃与湿气的空气。
多么令人怀念的无知啊。
他感觉到了重力。
那种久违的,将他死死按在地板上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折叠空间的门之主使徒,也不再是那个吞噬了阿特拉克·纳克亚的黑色太阳。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在雨天寻找雨伞,会在冬天感到寒冷,会被一颗子弹杀死的凡人。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习惯性地,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门把手传来了真实的金属触感和岁月的阻力。
他用力拧了一下。
门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