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风暴。
李星渊和子时下了车,王子昂也趴在车窗向外看去。
如果非要用人类贫瘠的语言来形容,那是一堵横亘在天地之间,隔绝了地狱和人间的,由光怪陆离的色彩与扭曲悖谬的几何图形所构成的,如同抽象画一般的断崖。
在他们的正前方,世界被一把名为物理法则的利刃整齐地切开了。
在界限的这一侧,是阴沉的天空,是灰暗的公路,是淅淅沥沥却依旧遵循着重力垂直下落的雨水,是一切无聊,乏味但令人安心的正常世界。
而在界限的那一侧——
那一侧没有天空的概念。
在那本该是苍穹的位置,堆叠着无数令人作呕的,仿佛是内脏内壁般的肉红色云层,它们并非漂浮在空中,而是像某种巨大的软体生物一样在不停地蠕动呼吸着。而在那云层的缝隙中,垂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成千上万条灰白色的不断抽搐的细长触须,它们在虚空中盲目地摸索着,试图寻找任何一点现实的缝隙钻入其中。
大地在那里不再是坚实的土壤,而呈现出一种半流质的病态,远处的山峦像是在高热中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流淌,树木盘结成一个个巨大的互相吞噬的圆环,像是一个个古老仪式的标记,横亘在天地之间。
更可怕的是光。
棱镜塔那纯净,理性,强硬,坚决的白光像是一道绝对的堤坝,死死地顶住了来自那一侧的侵蚀。
在那交界处,并没有发生爆炸或轰鸣,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的沸腾。
那来自外界的,混乱的黑潮,化作了实质般的黑色海啸,它咆哮着,翻滚着,变成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它们似曾相识,遵循着某种奇特的逻辑,像是从——梦里出现过。
有长着眼睛的三角形,长着无数翅膀,有不断自我坍缩又展开的球体,像是由无数张嘴巴拼接而成的立方体,更多是无可名状,只在那些颤抖着描述梦魇的梦话当中出现过的东西——它们狠狠地拍击在棱镜塔的光幕上。
每一次拍击,那些混乱的物质就像是雪花碰到火焰一般的消失了,化为灰烬,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更疯狂的物质前赴后继地涌上来,试图用它们的混乱,用它们的疯狂,用它们的非理性,来压垮这道由人类的意志所铸就的理性长城。
那是圆周率在小数点后亿万位上的厮杀,是引力常数与反重力场域的角力,是欧几里得几何与非欧几何之间那永无止境的撕咬。
有一些头颅和角像是手掌一般张开的鹿群在活动,它们是白的,灰白的,它们的脖颈往上变成了一个个五只并拢,直至向天的手掌,掌纹各不相同,却都清晰可见。它们奔腾在天际线的边缘,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注视,站在了那遥遥的天地彼端,投来了无目的注视。
那景象太过宏大,也太过亵渎。
一边是人类用尽全力维系的脆弱的,灰白色的现实。
一边是宇宙原本的,浩瀚的,色彩斑斓的疯狂。
这一切根本不像是现实,而像是一个荒诞离奇的——
“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