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道人将旧日的回忆驱逐出了脑海。
他不太愿意回忆起来那些事情,但这一段记忆总像是飞蛾的触须一样轻轻的拨弄着他的脖颈,他不得不想,有时子时会觉得自己吃掉的那个小玉蛾或许还没有彻底死去,它只是藏身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血脉之间。
子时最后一次确认了那本破旧古籍上的内容,他会东夷人的语言,在师父身边十五年,人类的语言他只会说雅言,但是非人的语言他会说很多很多种。
语言代表的是一个种族的思维方式,东夷人并不避讳它们的思想和鱼类之间的关系,它们的思想比人类更加粘稠,难以捉摸,如同是海中的暗流一样湍急,因此它们的文字也是如此,它们并不像是人类的象形文字或者是字母文字一样如此连贯进行表达。
那些像是鱼骨一样爬行的文字是有实际意义的,它们的每一个骨头一般分支出来的间距是文字之间的道标,也是提供给读者的序号,必须要按照着那些跳跃的鱼骨一般的顺序对那些如同触须一般的文字进行排列才行。当然,东夷人是不需要进行这种排列的,它们的思维方式本身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跳跃,但人类要想读懂东夷人的文字就非常困难,即便是知道每一个词语的意思,但如果没有办法读懂那些鱼骨上标记,那哪些词语不过是无规律排列的乱码罢了。
即便如此,子时道人还是很快就明白了那个名为江河逐海敕令的法术究竟应该怎么使用。
他的记性真的很好。
要前往京城的众人在江水前各自站好,这次要去的人数要少的多,之前人多是为了保护白委员和李星渊的安全,眼下就只有不到十人罢了。
子时拔出了他道袍下面的桃木剑,轻轻的敲打着放着供台的桌面。
海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当中开始翻滚起了海浪。
脑海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佛教《圆觉经大疏释义钞》中,所谓:“水体即真如。海浪即生灭。今此脑海。动是妄识。不动是真心。”子时道人于他那个时代,实际是并不知道这个说法的,但昨天在和李星渊讨论的时候,李星渊无意间提起了这个词语,子时是觉得极其妙的。
脑内有识,识为大海。
而在那大海当中,又有什么东西?
子时能够感觉到,他那原本波澜不惊的脑海当中,开始随着他进行这个仪式而翻滚起了诡谲的海浪。
人的意识是个复杂的东西,在浅层的思维当中,隐藏着从不为人,甚至不为自己所知的黑暗之处,那波动的海潮当中存在着人类尚且无法了解的东西,那可能在大脑这一器官进化出来之前就已经被某种更古老的知觉器官所记录下来的东西,它们是沉默的,古老的恐惧,如今正从子时的脑海当中翻滚着,喧哗着涌了上来。
子时的口齿开始干燥起来,就像是喝了过多的盐水一般,他开始主持仪式。
江水和缓了下来。
这个过程发生的非常迅速,站在一旁的李星渊都能够明确的感觉到了这一点,江水原本不受控制的奔流开始缓和,就像是在聆听着子时所念诵的咒语。
赵惊鹿咽了口口水,她看向了李星渊,李星渊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说话。
李星渊能看到在江水当中正在崛起某种无形之物,那东西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当中,或者说并不具有确凿的物质形态,那是什么东西?这条江水的灵魂吗?
子时的咒语是在对那巍峨的无形之物进行诉说,请求对方将他们这些人顺着水流送入到京城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