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苏晓似乎并不意外李星渊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坐在李星渊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说道:“人类放弃文明,退化成野兽,但保全种族,对你来说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吗?”
“从我个人的角度上来说或许不能接受,我也知道对你来说这件事情也不能接受。”李星渊仰躺在老板椅上:“但从人类整体的角度上来说……或许可以。”
“苏晓,苏小姐,苏所长……你真的能理解我们现在所对抗的这股力量有多么强大吗?”李星渊有些疲倦的说道:“人类的文明对于他们来说可能不过是孩童的沙堡,无非是多踩几脚或者少踩几脚的问题罢了,我们想要对抗它们,无异于像是孩童想要对抗成人,蚍蜉想要撼动大树。如果有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侍奉它们,揣摩它们,利用它们……我们可以通过放弃我们现有的这个,如同幼童一般的文明的方式存续我们的种族,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想要理解它们,研究它们……但它们有没有可能从根本上就是不能理解的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康德……并不是质疑你的理性又或者是人类的智慧,但如果限于人类的身体构造,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为人类所理解呢?”
“我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已经考虑了无数遍了。“苏晓说道:“从见到那束光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考虑,并且已经得出了我的答案。”
“那么不妨假设一下吧,如果我们放弃了理性,逃遁到了蒙昧的荒原当中。”苏晓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水后说道:“某种神明——就拿那个好吃的札特瓜来举例子吧——某一天,那位神明对人类这种野兽有了特别的兴趣,决定成为人类的守护者,饲育人类,但需要人类从此之后接受圈养,优生优育,一切向着口感更好的角度进化,你觉得这可以接受吗?”
李星渊怔怔无语。
“你之前说人类可以放弃文明,重新变成野兽存续下去……但比起随时会在野外灭绝的野兽,只从种族存续的角度来考虑,从野兽变成家畜,未尝不是好事。”苏晓咔哒咔哒的摆弄着手里面的魔方,继续说道:“你知道人类是怎么对待家畜的吗?拿鸡做例子,大部分的小鸡中的公鸡会被连同蛋壳一起打碎,喂给母鸡做饲料,剩下的一些会被阉割当成肉鸡。”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从种族延续的角度上来说。”苏晓没在意李星渊的沉默:“鸡同样是这个世界上最繁荣昌盛的种族之一,和猪,狗,牛,羊,猫一样。它们没有智能所以也不会觉得痛苦,我想人类也是一样,我们自然可以抛却我们最重要的智能投身蒙昧,无非是沦为家畜而已。”
“说不定我们的智能还会派上新的用场呢。可能不需要那位神明开口,我们自己就会根据那位神明的口味给自己分出三六九等来,H1,H2,H3……你说不定因为拥有特殊的能力,真的能上到H13呢。”
“就算是鸡决定反抗,人类如果想吃,依旧可以驯养它们。”李星渊反驳着苏晓,说道:“这无关于鸡的意志。”
“因为鸡没脑子。”苏晓说道:“鸡没有脑袋也能活。它们不会因为被圈养而感到痛苦,而稍有脑子的那些——”
她发出了那种略带讽刺的哼声。
“狼是怎么变成狗的?或许并不需要什么漫长的进化,一只狼接近了人类的篝火,从此就变成狗了。”
李星渊打断了她的话:“当狗也没什么不好。”
苏晓居然赞同的点了点头:“当狗也没什么不好。”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良久无话。
“想不当狗就能不当?”李星渊一声叹息。
“也不总是能不当。”苏晓居然笑了起来:“李所长,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不缺想要当狗的人,总会有人当狗。”
“我不是说给那些超脱于人类的,所谓的非凡力量或者是神明当狗有什么不好,李星渊。”苏晓的话语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她盯着李星渊的眼睛说道:“但无论你我去不去当狗,现在也已经有太多的人去抢着当狗了。”
“所有的狼都能看得到人类的篝火,但不是所有的狼都朝着篝火走去了。”
“当狗可以活下去,当狼难道就灭绝了吗?”苏晓将魔方放到了桌子上,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了:“你能活多久?我能活多久?这种情况下,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黑潮会持续多久?十万年,一百万年,一千万年?”
“我试着研究那些存在,的确可能会死掉,疯掉,或者落得什么更加凄惨的下场。你呢?李星渊,你主动去寻找那些异常,和它们战斗,解决它们,理解它们,你难道不比常人更有可能死去吗?”
“但就算是我们不那么做又能怎样?难不成我们还能不死了?难不成那些侍奉着神明,给神明当狗的人,哪怕的确能活得比你我更久一些,但难不成终究不会变成一滩灰烬了?我们终会死去,而无论我们或者还是死了,想当狗的人总会前赴后继——但你至少要让后人看到一个不当狗的可能性。”
“是的,当狼比当狗会难过很多,说不定还会被围剿,被自己想要变成狗的同胞背叛——但人类之所以高出牲畜,之所以不是鸡狗,是因为我们不止可以选择怎么活着,更可以选择为了什么事情而死。”
“就算是有一天绝大部分的人类都沦为了家畜,都变成了只会吃食和奉献自己血肉的猪狗,但我们也要为他们指明在围栏的外面,有变成狼的道路。”
“如果没有你我这样的存在,那么就算是有一天黑潮过去,作为家畜的人类重新占有了这片大地,难道你还能指望一个已经把奴性刻到了骨子里的种族,重新建立起来新的文明吗?”
李星渊十指交叉,久久没能回应,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有点太极端了。”
“现在正是需要极端的时候。”苏晓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水:“眼下是黑潮刚刚开始的时候,容不得一丝的妥协和绥靖。我不反对利用那些神明的力量,甚至不反对和那些崇拜神明的组织合作,但是我希望站在和我同一个阵营的同伴……至少是你,你,李星渊,我希望你能有与这世界抗争到底的决心,哪怕我们总将迎来的是不可避免的毁灭。”
李星渊沉默良久,最后也没有正面回复,只是叹了口气。
“我现在已经在给人当狗了。”李星渊自嘲:“虽然我至今也不知道在给谁当狗——苏晓,你来找我总不是为了来骂我一顿吧?”
“有光镊的那个手提箱已经做好了。”苏晓又喝了一口茶水,她的声音因为之前长篇大论的陈述已经变得有些嘶哑了,她说:“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