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不止一次的进入过幻梦境,按理来说对此应该轻车熟路了。
但是,与之前那种偷渡一般的进入不同,这次是由一个神明,直接将一整片的现实拖入梦境之中。
世界正风化剥落。
周围那些被伊德海拉的增殖力场扭曲成噩梦形态的肉质结构,它们表面那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灰白色,脓黄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松节油擦拭过的油画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颜色从物体表面剥离,变成一片片干涸的薄膜飘向上方那片不可名状的虚空——留下的只有一种单调的,绝对的灰。
“这他妈的……“尤里的声音颤抖了,那个见过无数尸体的老兵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地面……地面开始褶皱起来了。“
他没有用错词。
脚下的大地——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大地的话——正在像一张被阳光暴晒了一万年的壁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翘起,起皮。
那些卷起的“地皮“极薄极薄,薄得像是蝉翼,薄得让人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于他们所知的,熟悉的物理的,现实的世界之下,还隐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
这是世界本身的褶皱,而后他们便要顺着这其中的缝隙,流入到某种更加黑暗的世界当中。
李星渊感觉自己的身体同时在坠落和上升,同时在向四面八方膨胀和向内坍缩。
他的内耳疯狂地发出错误信号,前庭系统彻底崩溃,呕吐感和眩晕感化成一团炽热的铅球卡在他的胸腔里——
但他咬住了舌头。
铁锈味。
疼痛。
他需要这两样东西来确认自己还存在。
但这种抗争是无力的,甚至是愚蠢的,李星渊不该抵抗那种失控的感觉,不该指望自己能得到那么一星半点的清醒,因为这种清醒,所以他不得不面对接下来发生的现实。
他看到了那个门扉,那个帷幕,那个横亘在现实与梦境之中的东西。
而后在一瞬间,他超越了那里,向着更深层坠落。
幻梦境。
噩梦境。
这次来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情况还要糟糕——他们并不是唯一一个正在从现实世界向着幻梦境当中坠落的存在,一个城市,又或者是数个城市的残骸正从那团正下方的赤红色烟云当中扩散开来,无数的亡魂正尖叫着向下坠落,数百万人的意识碎片像是被搅拌机打碎的萤火虫一样在虚空中旋转。
但这些扭曲的灵魂永远无法到达幻梦境,它们在云层当中以永恒为时间进行着苦役,它们扭曲变形的身体在炽热的云层当中彼此交叠撕扯,而后是无止境的恸哭和哀嚎。
李星渊他们在瞬间穿过了这些可怜的亡灵,它们拼了命的试图阻拦他们——又或者是希望跟随着他们一起摔落到幻梦境的地面之上。
它们成功了,暂时成功了,所有人的身上都垒叠起了无数的亡灵,这些亡灵的身体在高速坠落的过程当中变得越发的扭曲可怖,李星渊能够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如同是拽着死亡尾流的灰暗流星,无数没有抓牢的亡魂在这个过程当中被甩了出去,但更多的,更多的又挤了进来。
李星渊失去了视野,因为他的周身都已经被亡魂占满,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女人的亡魂那在永恒的苦役当中扭曲变形的嘴巴,那歪斜如同钝石一般的牙齿——
但他很快就能重新看到了,因为没有亡魂能穿越过那地狱一般的云层,那些紧紧的拽着他们这些活人身体的亡灵在一阵一阵凄厉的哀嚎当中被点燃,如同是被燃烧起来的纸钱一样抛飞到天上。
只有一些碎片,一些灰烬,一些如同是纸灰一样的东西,进入了他们的脑海当中。
那些碎片里残留着最后的记忆:一个母亲在烤箱前检查面包的膨胀程度;一个孩子在数学考试上咬着铅笔发呆;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给鸽子喂面包屑——这些画面全部定格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刹那,然后被暴力地撕成了碎片,像一张张照片被丢进了碎纸机。
李星渊强忍着不适,他的意识穿过那漫卷的云层,眼睛再一次的看到了幻梦境的海洋。
情况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糟糕了,准确来说,糟糕的多。
这片海域乃是绝望的海洋。
数以亿计的人类灵魂——或者说,如果那些亡魂在被那赤红色的云层烧尽之前还有什么能够残留下来的念想,那些灰烬当中的灰烬——汇聚在了这片没有边际的灰色洋面上。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被死亡的最后一刻所困住,凝固成了恐惧的大洋。
那片海洋里没有声音,但李星渊却“听见“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听觉的信息灌注——十几亿人在同一瞬间发出的、最后的、未完成的念头:
等一下我还没——
妈妈我——
不,不对,这不是——
为什么——
我答应过她今晚——
每一个念头都在中途断裂。
像是无数根琴弦在同一时刻被暴力地剪断,那种突然中止的“嗡——“的余响,汇聚成了一首令人发疯的安魂曲。
这就是真正的幻梦境,以肉身到达这里,而且还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这片海域——
所有景象在一瞬间消散。
像是有人用力按下了快进键——
他们砸进了幻梦境。
不是温柔的着陆,而是像一块陨石坠入了一片枯死的海洋那样,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和四溅的……不是水花。
是尖叫。
李星渊睁开眼睛。
他仰面躺在一片由凝固的哀嚎组成的地面上,那地面的质地像是玻璃,但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灰色介质,他能看见下方——无数张人脸,被永远冻结在了死亡瞬间的表情里,有的在哭喊,有的在祈祷,有的面目全非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它们组成了这片大地的基底。
这就是幻梦境。
或者说——这就是被黑潮到来之后,近乎完全摧毁的人类文明感染之后的幻梦境。
天空是一种腐烂的紫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淤青覆盖在整个世界的上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唯一的光源来自远方地平线上那道不断脉动的,暗金色的裂缝——那是犹格索托斯的伟大力量正在和幻梦境的法则撕扯得痕迹,是奈亚拉托提普行走过的足迹留下的永恒疤痕,是伟大战争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用嗅觉定义的气味,如果“绝望“有味道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像是铁锈,像是雨后泥土,像是烧焦的头发,又像是母亲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的香气。
这些完全矛盾的嗅觉信息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想要呕吐的味道。
“我们……到了?“尤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旧木板。
李星渊坐起身,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
奥尔加瘫软在伊戈尔的臂弯里,面色苍白如纸,但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伊赫乌蒂的强行开门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赫尔墨斯蜷缩在一旁,机械义手抱着自己的头颅,不断重复着某段听不清的祈祷词。伊莉娜还在昏迷。
他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