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马的市民第六区有一家没有名字的餐厅，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波兰语招牌，橱窗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基辅天际线剪纸。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克拉科夫女人，叫玛尔塔·科瓦尔斯卡，四十年前从波兰移居此地，嫁了个乌克兰丈夫，如今丈夫的坟头草都换了三茬，她还在用一口歪斜的俄语经营这家小店。
伊戈尔第一次路过这里是三年前，他刚刚流亡到这座城市，身上揣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装着所有积蓄的信封。他在玻璃橱窗外站了大约十分钟，看着里面的人吃饭，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过一个月，不值得为一顿饭破费。
三年后的今天，他终于走了进去。
原因很简单：他口袋里揣着钱。
餐厅不大，二十来个座位，墙上挂着基辅和利沃夫的旧照片，都是黑潮之前的样子——宽阔的广场，穿着夏装的人群，阳光照在巴洛克式的建筑正面上，令人几乎要忘记那些地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角落里一台老式点唱机在放科巴松，声音很低，像是有人不确定该不该让它出声。
伊戈尔和莫雷蒂选了靠窗的桌子。
这是他做过的最奇怪的决定之一：在一个夜晚见证了两个维度存在互相吞噬对方之后，与一个信仰刚刚被彻底摧毁的神父一起去吃晚饭。但他实在太饿了，饿到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觉得这件事不合适。
莫雷蒂坐在对面，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动作一丝不苟，就像他刚刚参加完的不是一场宇宙级别的屠杀，而是一次普通的教区例会。
但莫雷蒂的手在抖。伊戈尔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服务员来了。是个年轻姑娘，扎着辫子，口音带着波兰东部那种拖长的腔调。
“先生们想吃点什么？“
“罗宋汤。“伊戈尔说：“有黑麦面包吗？“
“有，切片的。“
“要一整条。还有一份猪油抹面包，如果有的话。“
“有。“
“就这些，先来汤。“他顿了顿：“再来一瓶霍里尔卡，两个杯子。“
姑娘把目光转向莫雷蒂。
神父看了一眼菜单，花了比正常情况长得多的时间，然后抬起头说：“一份波兰饺子。“
声音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又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白。
姑娘走了。
伊戈尔把手肘支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室内不能抽，至少在这样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像样的餐馆里不能抽，所以又放了回去。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下着细雨，灯光把积水的路面照成橘黄色，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新罗马的夜晚，看上去和普通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考虑到新罗马的能量来源，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舒服。
“你还好吗？“他问莫雷蒂，语气是那种不真的期待对方给出一个诚实回答的语气。
莫雷蒂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罗宋汤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便端了上来。
这是伊戈尔·帕夫洛夫久违的在新罗马里找到了他最接近故乡的东西。
牛脊肉汤盛在搪瓷深盘里，颜色红得像基辅教堂的穹顶顶。甜菜根的甜、酸白菜的酸、香肠的烟熏味和月桂的温热在舌头上依次炸开，层次分明，像一组他早已遗忘却又无比熟悉的密码。汤面上漂着一勺酸奶油，他用勺子轻轻抹开，红色在白色里蜿蜒，像极了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的瞬间，他感到胃壁在某种温热中缓缓苏醒。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像是烈酒灌进胃里的那种灼烧和麻痹，而是更缓慢，更诚实的东西。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小火，而他几乎忘了自己体内还有可以燃烧的东西。
“你的表情，“莫雷蒂神父用一种审视罪案现场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喝什么神圣的东西。“
“这就是神圣的东西。“伊戈尔没有抬头。
莫雷蒂笑了起来，为了不让任何人感觉不自在，神父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旧羊绒外套，领口的线头支棱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审判官，更像一个来异乡出差的潦倒学者。
事实上，莫雷蒂看起来完全不像他过去三十年里的任何一天。
伊戈尔已经没有时间搭理莫雷蒂神父了，他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堪称贪婪的喝着那温热的罗宋汤，就像是能从这里面喝出来什么味道之外的东西。
莫雷蒂神父就这么看着他喝，像是一个温和的牧人看顾着自己正在吃食的羊群，然后他的波兰饺子上来了，莫雷蒂用叉子戳了戳饺子，没有立刻开吃。
“我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克拉科夫的修道院。“他最终说：“我已经入教很久了，非常久。我二十一岁那年进入神学院。我的导师告诉我，我们的神是宇宙的创造者，是一切秩序的来源，是所有意义的最终锚点。我毕业之后就加入了裁判所，驱魔，净化，文件归档，报告上交裁判所存档。我应对过很多，在黑潮来临之前就真实存在的超自然事件——不是心理疾病，不是刻意的欺骗，是真实的超自然现象。“
他停顿了一下：“在大多数情况下，我的处理方式是有效的。圣水，祈祷，命令，退散。有效的。“
“然后你见到了今晚的东西。“
“然后我见到了今晚的东西。“莫雷蒂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做陈述报：“一个用几何悖论构成的实体在吞噬由无数被囚禁灵魂构成的活体，然后被另一个从人的腹腔里爬出来的古老蟾蜍状存在整个吞掉。我的圣水没有任何作用。我的祈祷没有任何作用。我甚至不确定那个东西是否知道我在场。“
服务员把霍里尔卡放在了桌上。伊戈尔拔开瓶塞，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莫雷蒂没有犹豫，端起杯子喝了下去。
“新罗马。“莫雷蒂说，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是用灵魂建造的。我第一次知道这街头巷尾所说的不是隐喻，不是神学意义上的表述，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死者的灵魂被转化成了砖块和钢筋。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我以为我服务的是神圣教廷，是秩序，是人类在末日后最后的堡垒。“
“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我服务的究竟是什么。“
“好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哑一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莫雷蒂也在喝汤，喝了一口，把汤匙放下，表情里有一丝他应该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在黯淡的餐厅灯光里还是被伊戈尔捕捉到了。
“上报。“神父说：“我需要如实上报今晚发生的一切。“
“然后呢？他们会怎么做？“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