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夫人那里，这件事情还没算解决。
泥乳教团是个刚刚成立起来的教团，而庄夫人手里面的那个威伦道夫的维纳斯却是在许久之前就由庄瑞霖送给她的，这两件事情之间很可能没有直接关联。
很有可能庄瑞霖当年真的只是将这个雕像当成是个求子祈福的小玩意，送给了庄夫人。
庄夫人的孩子不是她的，但这种事情罪魁祸首是谁？庄夫人觉得这孩子的母亲不是人，但本质上来说，那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只不过是那个雕像在她生育的过程当中起到了某种奇特的作用，导致孩子的基因发生了变异罢了。
当然，后续如何，还是要等到庄瑞霖那边的消息再说，这种和人交涉的事情，李星渊不擅长，便交给柳副所长了。
这事情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奇怪，李星渊坐在自己的所长办公室里面翻看这个代号为‘送子鸟’的行动档案，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威伦道夫的维纳斯来自于石器时代，黑潮所造成的上次轮回也许比任何人想象的来的都更近一些，或许一万五千年之前，那个时代的黑潮尚且没有落幕，人类曾经面临过和现在一样的情况——在众多巨神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在诸多黑暗族群的夹缝当中生存。那个时代的人类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呢？
如果那个时代的人类可以生存下来，那么这个时代的人类自然也可以生存下来——抛弃城市，躲到荒野当中，蜷缩在洞穴里面，看着篝火投射在岩壁上面的影子，对着闪电和雨水顶礼膜拜，难道那些地球原来的主人们真的会赶尽杀绝吗？
唯一明确的对人类带有敌意的黑潮生物，只有蛇人。
恐怕在那黑暗的时代，蛇人的生态位其实和人类差不多，所以蛇人才有对人类产生敌意的动机。
大多数的那些‘神明’对于人类并没有什么敌意，甚至愿意为人类赐予些许的恩宠——就像是那位混沌的母神，也愿意为人类倾注些许爱意，但人类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爱意吗？泥乳教团也好，送子鸟也罢，难道就像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没有代价吗？
但那又能如何？或许投身于那位母神的慈爱当中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在这嶙峋冰冷的宇宙当中，去寻那带着黑暗爱意的母亲，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如果母神是对人类带有善意的，那么其他的神明是不是也可能对人类带有善意？有没有可能人类根本不需要抗争到底？只需要找到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神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如果眼下母神愿意帮助人类稳住生育率，那么如果人类全身心的全部信仰母神，母神有没有可能直接帮助人类解决在黑潮当中生存下来所面对的所有问题？
人类当然会发生改变，所谓的理性恐怕在那混沌的黑暗当中将会被摧残殆尽，人类的道德，秩序，法治——一切都要被推导重来。
那又如何？
这为人类的文明指出了另外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可能性，他们不止可以战，还可以逃，逃到理智的围墙外面去，逃到荒野当中，逃到黑暗的拥抱当中去。
如果需要抛弃理性，那就何妨抛弃理性？
李星渊不是苏晓，没有那种理性的傲慢。
李星渊常怀愤怒，这份愤怒一直积攒着，他痛恨那些异常，痛恨那些异常是如此不经意间的便造成的人类的毁灭，他的愤怒至今仍未熄灭，他当然希望和这些异常抗争到底——但如果就是没法战胜那些异常呢？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可能性的确充满了诱惑。
要活下去，或许要抛弃的并不是生命，而是文明。
只是文明。
而文明对于生命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或许，在多少年之后，当那些神明再次休憩，黑潮再次退却的时候，人类依旧可以重新占领这个星球。或许在无数年后的那场轮回当中，人类能建立起来和那渡船一起逃离黑潮的文明，获得真正的自由。
李星渊掐住这张纸，就像是掐着人类文明未来的船票。
“李所长。”李娜敲了敲门，通报了一声：“苏副所长来找你。”
李星渊叹了口气，将这叠纸放回到了档案袋里，扔到一边。
苏晓进来了，依旧是穿着她那一身冲锋衣，形色匆匆的模样，手里面拿着的是那个从黑市当中买来的魔方——她虽然一边说着看不起这样的益智游戏，一边对这魔方产生了兴趣，从李星渊手里要了过去。
“拼好了？”李星渊揉了揉鼻梁。
“还没。”苏晓说道：“再给我三天。”
李星渊对这话一笑了之，将手边的档案从桌子上滑给了苏晓，又将自己之前的想法说给了苏晓听。
这话也只能说给苏晓听，除了苏晓之外，恐怕没人能理解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