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川陵大学。
报告厅的外面，红色的横幅飘动。
上面写着“第一届川陵市校企协作大会暨OIFU工业版插件落地经验报告会”的字样。
报告厅外面的空场里，停着各种各样的车，从十多年车龄的破破烂烂的普桑，到涂着不同logo的面包车，甚至还有几辆小货车……
这些都是来参会的各大工厂的代表的车子。
而从车上下来的，也大多都是穿着各种工服的大叔大爷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川陵大学要扩建报告厅，这些人都是来干活的工人呢。
从他们的车辆和身上的工服的新旧就能看得出来，川陵的各路工厂，混得都不太好。
但，从车上下来的大叔大爷们，却一个个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们走到报告厅前面，看向了旁边排列的学生队伍，都会感慨地说一句：“真好啊！这么多年轻人，朝气蓬勃的！”
“看到他们，就觉得我们川陵或许还是有希望的。”
“真好啊！”
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积极的。
但事实上……
大部分学生们，丝毫没有“朝气蓬勃”的样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实验班的同学们也是如此。
奎哥叹了口气，道：“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第一次进厂，竟然是要进这种工厂！咱们学校什么时候也开始卖学生了！”
刚才，导员已经大概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今天的这个流程。
大概就是待会儿会议开始之后，来几个人介绍一下当前的情况，然后聘任一波校外辅导员和校外导师，然后学校和工厂签协议，共同培养，考核学时之类的。
严格来说，这和把学生们丢进工厂里去干活，完全不是一回事，到时候会有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有点像是模拟招聘，从这方面来说，川陵大学还是有苦心的。
但对学生们来说，也差不了太多。
“就是！”唐一平就对此表示非常同意，“太过分了！把我们都卖了！关键是卖了都不给我们钱！”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奎哥就是我们的嘴替。
对这次的实习，川陵大学计科院的学生们，大多是抱着抗拒的心态的。
对计科院的学生们来说，即便是实习，也是去各种科技公司、大小厂去实习。
这里的大小厂，指的可不是工厂。
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面。
当然了，在其中浑水摸鱼的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唐同学，纯粹就是因为自己的时间被占用了，非常不爽。
你们知道，周末不努力，下周徒伤悲啊！
在这种卷王们身边，到底有多痛苦，你们知道吗？
我这种普通人，如果不趁机补课，会被卷死的好吗？
你们都在针对我！全世界都在针对我！
这边义愤填膺群情激昂，旁边另外一个队伍，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唉，我毕业之后，能在这种厂子里找到工作，就算是烧高香了。”隔壁队伍有人幽幽道。
这个队伍的构成和计科院实验班差不多，都是男多女少的和尚班。
奎哥这个社牛立刻转身问道：“你们是什么专业的？”
“机械自动化。”
“哦……”奎哥恍然大悟。
普通的社牛已经沉默了，但神级的社牛才开始发挥。
奎哥道：“哇，好专业，川陵大学的王牌专业啊！牛逼！”
“你们计科院实验班这么说我们，不觉得过分吗？”对面的男生幽怨道。
正所谓男怕入错行，从他们考入这个专业开始，就算是入错了行。
川陵大学机械专业的毕业生，其实不乏好去处，但那是其他热门专业，譬如电动汽车相关专业、具身智能相关专业。
而机械行业的传统王牌“机械制造与自动化”这类的专业，已经算是明日黄花了。
之前有好事人统计了前几届学长的工资，据说这个专业毕业三年之后，平均月薪都超不过5000。
留在川陵本地的，月薪3000都并非说笑。
就这样，就业率都不算乐观。
“打个商量呗？”既然话匣子打开了，隔壁的男生就道：“你们计科院的不需要这个实习机会，待会儿让我们先选呗？”
“没问题！”奎哥比大拇指。
“同意。”
“好兄弟，没问题。”
计科院的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愉快地达成了协议。
反正都是混学分，去哪里不是去？
然后，奎哥继续扎心：“你们当时为啥考这个专业啊！”
这专业分数不低，不比计科院的热门专业低多少。
“唉……”刚才说话的男生，抬起头一脸的惆怅：“我爸当年就是学机械自动化的，他说这是个好专业，我自己也是从机械厂里长大的，当年感觉也还行吧，唉……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那你毕业之后，可以回你爸的厂子工作啊。”
“我爸他们的厂子，没撑到今天，去年倒闭了。”男生说，“我爸五十岁的人了，今年又去外地打工了。”
奎哥：“……”
这个男生的话语，引起了其他人的吐槽欲望。
“我也是，我爸也是学机械的。”
“我爸妈都是。”
“事实证明，机械专业会自我繁殖。”
“脑抽选机械专业也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男生们的友谊总是来的很快，更别说这边还有一个社牛奎哥，很快两个队伍就混杂了起来，出现了某种合流的趋势。
等着进场本来就很无聊，男生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一时间，气氛有点其乐融融的架势。
听机械专业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唐一平瞪大眼睛问道：“你们不会都是川陵本地人吧。”
“我们专业一大半都是。”
“除了川陵本地人，谁还会考这个专业啊。其他地方的也大多都是调剂来的吧。”
“啊？为啥川陵本地人会考这个专业啊。”
“你们不知道，川陵本地人，对机械有一种信仰。”
“我爸说，好好学习，好好努力，机械是个好专业，机械是有前途的，我现在只想给我爸说，时代变了……”
“其实我还是喜欢机械的，反正川陵的消费也不高，能混口饭吃应该够了。”
“我是自己报名的机械，我爸让我学别的，但是别的我都不喜欢啊。我从小被我爸带着在厂里长大的，听着叔叔伯伯吹牛和机床的轰鸣写作业，那时候天天都想着，我长大了也要像我爸一样……结果我长大了，厂子都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许多人都沉默了。
在工业铁锈带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沾染了一点奇特的气质。
这种气质，和唐一平日常熟悉的计科院实验班的氛围完全不同。
唐一平看着这些年轻人，脑海中又浮现了自己的小伙伴许一航和大林子；浮现出了那潮水一般涌出的神采飞扬的工人们，浮现出了耸立在云端的大机器人川陵一号。
然后，又变成了幽深寂静的厂区，齐腰深的荒草，那锈迹斑斑的零件和空旷的厂房。
内心又莫名地惆怅，一种回不去的惆怅。
其实不是的，其实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川陵是一个英雄的城市，是一个创造了奇迹的城市。
机械本来会发展成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又或者，这种遗憾，这种不甘，即便是已经不记得了，但终究还是刻在了川陵人的骨子里，刻在了川陵人的血脉里。
造成了川陵人的执念。
“可惜，人不能和现实对抗，曾经我只想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还是你们学计算机的好啊，唉……实在是不行，我考研就转码了，事实证明，学机械救不了川陵，代码才能救川陵。”
看着对方羡慕的眼神，奎哥抓了抓脑袋，道：“其实也不是学计算机就厉害的……要看人，不是所有人都是萍萍子大佬那种巨佬的，你看我这种，也只是女装杯萌榜的水平，就算是拿到了名次也没啥用，顶多能去混个实习offer之类的……”
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