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境有它自己的逻辑。
它并不是一个人类童话当中经常出现的那种美好的梦境王国,也并非是现实的附属物。
于人类的视野来看,二者的关系近似于生与死,日与夜的二元对立,现实影响着幻梦境,而幻梦境也影响着现实,两者的逻辑并行不悖。
不止是地球有幻梦境,整个宇宙到处都是幻梦境,即便是那些以物质眼光来看真空的宇宙也是如此,但或许是出于其主人,奈亚拉托提普混沌的本性与千变万化的本能的驱动,幻梦境比起现实来说要更加不稳固。
拿地球的幻梦境举例子,在正常状态下,它由梦者的潜意识维持,由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涌流供能,由无数个人的希望,恐惧,欲望和记忆共同构建成一个拥有自己内在逻辑的宇宙。
但此刻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一个人的死亡在物质宇宙当中掀不起什么波澜,物质在循环当中分解,而后供给入自然之中,在严密的转化当中,物质和能量在宇宙之间无止境的循环,直到这个过程当中的熵不断增加,并最终化为究极的毁灭。
人类的死,行星的死,恒星的死,星系的死,乃至于黑洞的死亡。
一切都遵照着一种严密的逻辑而进行,死亡——就是死亡。
但在幻梦境却并非如此。
黑潮到来之后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三十亿人?五十亿人?七十亿人?
占据地球知觉种族首位的人类的大面积,近乎可以称之为灭绝的死亡在这些年里源源不断的涌入了幻梦境,那相当于把一座核电站的全部能量在一秒内释放进了一个用于驱动台灯的电路里。
地球的幻梦境被炸碎了——它的叙事逻辑断裂,它的地理结构液化,它的时间线打结成了一团乱麻。
或许伴随着其他知觉种族的苏醒,幻梦境有一天会恢复正常,但那也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李星渊穿行在这片废墟里。
脚下的裂纹在他每一步落下的同时向两侧扩展,头顶的腐烂紫红色天空开始变黑,那种黑色是关机后的显示器的黑色。
活日在这里变得更加——可以被理解了。
这里毕竟是由人类的知觉组成的世界。
李星渊抬起头来,望向黑日。
在他之前闭眼的时候,已经成功的再次和光建立起了链接。
在幻梦境里,闭眼不是减少感知,而是增强它。
用眼睛看见的是幻梦境愿意让你看见的,你用意识感知的,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李星渊放弃了视觉,放弃了听觉,放弃了身体所有的物理感知通道,将自己的意识像一根探针一样插进了脚下那片玻璃质地的地面——
他沉下去了。
穿过那一层层冻结的人脸,穿过那些正在被转录逻辑清零的意识残片,穿过幻梦境的表层、中层、深层——
然后他触及了光辉。
原本犹格索托斯的力量在幻梦境当中是不受欢迎的,奈亚拉托提普不是那么欢迎它这位苛刻严肃的表亲,但是因为李星渊之前的所作所为,犹格索托斯的力量成功的在幻梦境当中拓展了一个据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比地球这个渺小的星球更加伟大的胜利——但是相较于整个现实宇宙与幻梦境宇宙的浩瀚来说,恐怕也算不了什么。
但那依旧改变了犹格索托斯与幻梦境之间的关系。
犹格索托斯是全知之神,是门与钥匙,是同时存在于所有时间与所有空间的至高存在。幻梦境的本质——那个由无数个体意识交叠构成的叙事空间——这原本并未被光侵占的地方,如今已经有光到达。
它是“此处“与“彼处“之间的连接,是“已知“与“未知“之间的间隙,是“存在“与“不存在“的临界点。
李星渊在幻梦境当中找到了那个光。
那个光认识他。
所有犹格索托斯的眷属都是犹格索托斯的一部分,就算暂时不是,早晚也会是。
光不以凡人的方式理解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光无法理解这些概念,但在认出来李星渊之后,光们选择服从了他的安排。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李星渊站在那片正因为活日的迫近而龟裂的大地正中,在裂纹最密集的地面中央,在以他为圆心的一定半径内,那种龟裂停止了蔓延。
它们的走向发生了偏折,那种精准的、指向终结的线路,在接触到某种更古老的逻辑后,开始弯曲成一种截然不同的图案。
不是终止。
是门。
李星渊周围的地面,正在被一道道隐形的门框所标记。每一道裂纹在他的影响半径内,都变成了一扇门的轮廓——通向不同维度的、不同时间的、不同存在状态的门。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根银白的手指化为的钥匙,正在他的食指上熠熠生辉。
他曾经失去的那枚印记。
回来了。
天空中的黑点暴涨。
活日感知到了。
它感知到了一个异常:一个不服从转录指令的存在节点,一个在死亡逻辑的蔓延路径上出现的,持续性的悖论。
悖论必须被消除。
天空中那片黑色的,脉动的存在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