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话的曹魏达并没有生气,态度诚恳的对里面道:“晚辈曹魏达,久仰白先生名讳,今日诚心拜访,绝无恶意!”
不久之后,那被岁月啃得满是岁月痕迹的木门‘嘎吱’声中开了一条缝,齐白石清瘦的脸探了出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齐白石打量他,曹魏达也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对方。
已经上了八十年岁的他,脸上的皱纹已经颇深颇密,身形清瘦却不佝偻,像一截经霜不弯的老竹。
他个头不高,面皮偏黄,一看就是常年深居简出、又经乱世熬出来的苍色。
颧骨微突,下颌收得紧,两道寿眉早已经全白,松松垂在眼尾,眉骨下藏着一双浑而不浊的眼此时正打量着曹魏达这位‘不速之客’。
身上的穿着更是朴素,一身灰色粗布长衫,料子普通,洗得微微发白,腰身宽松,袖口挽至小臂。
下身是同色宽档布裤,裤腿束起,脚下一双黑布圆口便鞋,千层底磨得平整,沾着些许院内的泥土。
若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北平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头。
看着眼底透着阴郁的齐老,曹魏达刚想说话,却不曾想齐白石瞥见他身上的警服,眼神立马冷硬如铁,当场就要关门。
“老朽与伪职人员,从无往来,先生请回吧。”
齐白石态度决绝,半点表面的客套情分都不留。
“齐老等会儿。”曹魏达急忙拦住,这位可真是一位铁骨铮铮、宁肯清贫也不折腰的爱国老人。
他语气诚恳至极道:
“齐老,我虽然穿着这身衣裳,但也不过是混口饭吃,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助纣为虐的事情!”
“我今天来,一不为日本人,二不为讨好上司,三不为装点门面,四不强迫您半分。”
他说的情真意切,眼底没有丝毫的心虚,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
开玩笑,齐白石的画,以后可都是珍宝!
怎么可能便宜了那帮汉奸、小鬼子?
再说了,他如今手里不缺钱,更不缺来钱的门路,齐白石的画,未来的价值可是能翻成百上千倍的,他脑子瓦特了,才会将这样能当传家物件一代代传下去的东西转给那帮畜生。
他又不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视齐白石的眼睛:
“晚辈敬重您闭门谢客、不事敌寇的骨气。”
“如今北平谁不知道,白石老人宁肯饿肚子,也不卖给日本人一笔一画。”
“您老的这份气节,晚辈打心底佩服!”
如此真情实意的话,让齐白石关门的手微微一顿。
见此,曹魏达心里一喜,暗道有门,急忙又趁热打铁道:
“我只是个敬佩您的为人风骨,又喜欢画的人,只是想诚心求几幅您的真迹自己收藏,绝不转予外人,更不会落入日伪之手。”
“我也不瞒您,我手里有点钱,但钱这东西是好也坏,我就是个农村来的,也想沾点学问好传给后代,您的画,我是打算当成传承之物传下去的。”
听到曹魏达要将他的画当做传承之物传下去,齐白石生硬的脸微微动了动。
作为艺术家,画能卖出高价,自然是对他艺术的认可,但在‘家族传承之物’面前,又显得市侩和低俗了。
听到对方对他的画评价如此之高,纵使是齐白石,心里也情不自禁地泛起波澜。
不过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曹魏达。
见此,曹魏达就知道,这事有戏!
立马再度表达出了自己的诚意:
“我知道您恨这世道,恨穿这身衣服的人。”
“但晚辈今日来,是敬您这个人,敬您的画,敬您的一身傲骨!绝无半分羞辱与逼迫的意思!”
“我向您保证!我曹魏达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民族、对不起同胞的事情!”
“相反,自打我当了警署的官员之后,勤政爱民、除暴安良,体恤民情、严惩黑恶!”
“不敢说我是什么圣人,更不敢说我是个多么好的官员,但起码,我对得起我这身华国人的肉体,对得起作为华国人的良心!”
“如果您还有顾虑,可以遣人去打听打听我曹魏达的为人,若我说的有半点差错,您就直接拿擀杖把我撵出去!”
齐白石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分辨真假。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警服,但眼神坦荡,语气恳切,全无往日那些日伪官员的嚣张跋扈、颐指气使。
而且,他似乎隐约记得听谁谈过一两嘴.....
他一开始的坚定有了动摇,眼神也带上了迟疑。
曹魏达眼神多尖啊,立马发现了对方眼神里的波动,心中顿喜,遂又增加了一些筹码:
“齐老,您闭门谢客,断了与官家往来,守住气节,您的风骨我自然是敬佩五内的,可......您这一大家子,十余口人,子女、孙辈、佣人,全都压在您一人肩上啊!”
这句话,直直戳中老人最痛处。
齐白石握着门沿的手,猛地一颤。
曹魏达仿佛没看见,声音放的很轻,带着几分不忍:
“我知道,您如今不卖画给官场,便没了稳定进项。”
“全家十来张嘴,全靠您一支笔苦撑。”
“平日里粗粮果腹,一月难见一次荤腥,到了冬天,连取暖的煤都买不起,笔墨纸张都要精打细算....这般苦日子,您撑得太难了。”
齐白石沉默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和无奈。
家中窘迫,确实如他所说,笔墨难尽。
曹魏达继续轻声劝道:“我敬重您的骨气,也心疼您的处境。”
“我买画,不是施舍,是真心喜爱。”
“润笔费用我按最高行情奉上,一分不少,只求让先生能安心作画,更希望您能让家人过得稍微好一些,不必再受冻挨饿。”
说到这里,曹魏达停了下,面带庄重道:
“在这里,我再保证一下,我以我的人格保证,这些画只归我私人收藏,绝不流入日伪之手,绝不玷污您半分气节!”
“如若有违此誓,当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齐白石久久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都说人老成精、鬼老成灵,活的越久,阅历自然也就越丰富。
他都已经活了八十余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没看过?
眼前这年轻人,虽身在伪职,却看得出真心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