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孙儿,想起去年寒冬里冷透的屋子,想起一大家子人的生计......
最终,齐白石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你.....进来吧。”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将大门开的大一些,微微侧开了身。
曹魏达大喜,总算是成了!
以后的传家宝又能多出不少了!
相较于大洋之类的俗物,又怎能比得上这类艺术性的东西更有传承性?
跨过大门进去,入眼的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跟曹魏达的三进四合院根本没有可比性。
青砖缝里疯长着绿油油的青草没人收拾,栽种的石榴、海棠因为没人照料显得杂乱无章。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檐下的瓦当残缺,雨天漏雨,晴天落灰。
墙根爬着暗绿的苔藓,看上去油腻腻的。
正屋里更显得清寒,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泥胚。
风从破窗纸的洞里钻进来,吹得屋里纸片轻响。
一张旧画案靠着墙,桌面磨得发亮,却没半点多余的颜料。
砚台干得开裂,笔洗里的水浑黄,几支旧毛笔,笔毛散了又扎,扎了又散,舍不得扔。
家具破旧,桌上摆着的是最廉价的粗粮干粮,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一眼望尽,透着的无不是简陋、清贫、寒酸。
曹魏达只看一眼,便知这一家人过得何等窘迫,心一下子难受得揪了起来。
他知道齐白石现在的情况窘迫,却不曾想竟然窘迫到这个地步!
曹魏达两眼有些发酸,这位老人可是家喻户晓、受人尊敬的艺术大家啊!
同时,心里的敬佩之情更加浓厚。
如若不是民族气节,齐老本不应该生活如此艰难的......
可纵使生活已经难以维持,齐老仍然能坚守本心,势不与日伪往来,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又怎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这时,一个幼童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半碗白开水,“先生,喝水,家里没茶叶.....”
孩子声音细细的,有些拘谨。
曹魏达连忙双手接过,看着孩子光着下半身,上半身已经破了好些地方、脏兮兮的衣裳,心里一阵发酸。
他见过北平城里的汉奸官员,家里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奢靡不堪。
就比如说他自己......
当然,他肯定是不会承认自己是汉奸的。
可这位笔下能生山河、能出鱼虾的画道大匠,一家人挤在这样寒酸的院子里,穿破衣、喝白水,连窗户纸都补不起......
见他愣愣的呆在原地,迟迟没有喝水,一个身形敦厚,衣着朴素,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歉意道:
“实在抱歉,如今物资紧张,家里没什么钱,买不起茶叶,还请见谅....”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人误会,曹魏达连忙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齐老......受苦了!”
齐白石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孙子的头,眼神柔和,缓缓开口道:“乱世里,人穷点不要紧,心不能寒,腰不能弯。”
“齐老高义!”曹魏达由衷佩服,这种佩服不是浮于表面,而是发自肺腑。
他捧着那碗凉白开,一口咽下去,寒澈脾胃,心里却滚烫。
这破旧小院里,没有荣华富贵,没有城市喧嚣,只有父子相依、祖孙相守,还有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气。
他忽然间有些明白了,真正的大家,从不在宅院华美,而在人心干净!
这才是真正值得人敬佩的大家!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雪中送炭、护老人一家体面的决心。
自己得了瑰宝,也能让齐老一家生活更好一些,两全其美!
他的所有动作,都看在齐白石的眼里,心里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个叫曹魏达的腰背挺直,眼神坦荡,不似那些伪职人员那般油滑谄媚,这让他心中好感顿生。
“坐吧。”齐白石指了指旁边一条破旧的长凳。
曹魏达依言坐下,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一旁的中年人尴尬道:“先生见笑了,这几年时局乱,家父把心一横,不卖画、不题字、不应酬,就守着这小院子过日子。”
“柴米油盐都紧,家里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齐老高义!”曹魏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桌角,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堆散乱的大洋,还有一根小黄鱼:
“这是晚生请您老作画的润笔费,还请您笑纳。”
孩子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出于好奇心的伸出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张望着。
中年人欲言又止,他知道家里日子紧得很,柴米油盐都要算计。
可父亲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面对日伪人员,即便是金山银山也不画。
可是,家里的生活确实太艰苦了.......
他倒是无所谓,但妻儿老小的,这.......
这时,齐白石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方破旧的画案前。
他盯着案上的粗麻纸,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声:“你这人.....倒也实在。”
“我不画,不是怕穷,是怕画落进豺狼手里,污了我的笔,辱了我的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曹魏达的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亮的惊人:
“你说你为官正直,不助纣为虐,这话,我信你一次。”
曹魏达心口一热,大喜:“齐老.....”
“画,我可以给你画。”齐白石抬手止住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润笔,你留下,给孩子们添点粗粮。”
“但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我的画,只藏于你家,不登庙堂,不献奸贼,不做半点趋炎附势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