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殿堂的正中有一个石座,那具骸骨就以同样的姿势盘坐在石座上,与他在灵山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附身在这东西上面的时候还觉得身子被烈风掀动,可现在那骸骨却稳居其上、一动不动,仿佛并不受风的影响,又仿佛并不在这世上。
那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李伯辰看自己的双手,随即松了口气。很熟悉,这还是自己的手,自己……他发现是自己是浑身赤裸着的。
外面的东西没带进来吗?他心中一动,为自己幻化出遮蔽身体的服饰,随后歪歪斜斜地走向那具骸骨,接着又惊讶地停住了。
他身上还是不着寸缕!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冷,很冷,比自己之前附身在骸骨上时感觉到的冷得多。大风吹着他,寒意与风里的夹杂的砂石像是无数柄小刀一样,细密地刮着他的皮肤,自己的身子也像是要被风吹起来了。
他在雪原之中长期生活过,知道这状况可能要命,顾不得多想,赶忙躬身跑到那尊巨大的石座边蹲下。这里的风势变小了,一下子也没那么冷了。
地上有被砂石覆盖的金属制品,有铁器,还有金器或者银器,其中一些看着是这座殿堂从前的装饰,另外一些像是刀兵。他伸手拂去身边的砂石,果真找到一截断刃——这里很干燥,又有风沙打磨,这东西一点都没锈。
李伯辰抓着这断刃,先试着运行体内真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有任何感觉。他甚至找不到什么真气运行的路线,更感觉不到体内的经络关窍,他似乎不但是真力全失,更是变成了一个无法修行的普通人。
他用断刃在前臂内侧刮了一下,伤口出现,鲜血流了出来。李伯辰盯着这鲜血稍稍愣了片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血了。
如果法力全失,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凡人,那该怎么回去?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下,李伯辰就将它按下。他继续拂去地上的砂石。现在他是个凡人,要小心地不要弄破皮肉。
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已经完全冻僵之后,他把石座旁的一小片地方都挖了一遍。挖出了三具着甲的尸骸,别的地方应该更多。这座殿堂中曾发生过惨烈的战斗,那具骸骨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地上的尸骸,看死去的朝向,应该是他的护卫。他们没能赢得这最后一战。
三具尸骸当中有两具穿着的是铁甲,没有生锈。有一具穿着的是皮甲,也没有腐烂。李伯辰剥掉那人身上的皮甲,底下果然还穿着棉布的内衬。他把内衬穿在身上,又将皮甲套上了。他原本想套铁甲的,但铁甲对现在他的来说实在太沉了。
内衬与甲胄上身,又缩在石座旁缓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逐渐暖和过来了。又将一柄长刀、两柄长剑分别挂在腰间、绑在背后,这才去看那具骸骨。
接下来的一刻钟他又试了许多办法,但那骸骨毫无反应,李伯辰就不再试了。
其实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来的时候,除去这具骸骨,其他的一切都是虚无。而在这里,除去自己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也许只有再次化为虚无才能回去,那就是死。
他不确定这办法行不行得通,于是在尝试之前打算再往周围探查。是九公子的气息引自己来这里的,有可能要引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李无相。但无论如何,他还能确定一件事:九公子的气息之所以在那边消失了,一定也因为他来了这边。
他倒掉皮盔里的砂石,戴在头上,抬脚向大殿外走。
这巨大殿堂建在一座小山上,往下看,瞧见的是一大片几乎无边无际的建筑,一直延伸到天边。此情此景,叫他心中产生一个念头——这里很像是此世从前的那个业朝的都城,身后这座大殿,就是业帝李业的朝堂。那么石座上那具骸骨的身份,就不言自明了。
但这是哪里呢?业朝旧都应该早就焚毁了。此世的东皇太一似乎有穿梭时间因果的神通,可这里应该也不是此世的过去——看这一地断壁残垣的模样,都是已被风沙打磨许久许久了,保守估计有大几百年,大胆一点去算,可能都有上千年甚至几千年了。
他缩着身体,先往下面的城镇里看了看。城镇里似乎也没有活物,更没有飞鸟,仿佛被岁月遗忘。此地也没有植被,是连枯树、荒草都没有的。
他决定先下山,到那片城镇里去看一看。尽管穿了衣甲,但这里还是很冷,风还是很大,他的体温正在不断流失。如果在这里也找不到吃的,那以自己如今的体质、这样的温度,死去大搞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可以等到要死的时候再回到那具骸骨旁边,试试那最后一个办法。
但他刚迈出一步,忽然听到身后又有声音——是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这种声音很密集,绝不会是因为碎石敲打在了甲胄上!
李伯辰猛地转身,按住腰间刀柄——
他看到地上的尸骸站起来了。距他两步之外,有两具尸骸正从砂石中爬起来。它们披挂着铁甲,用双臂将自己缓慢撑起,沙子像无数条细小瀑布一样从铠甲与骸骨缝隙之中流下,又被烈风吹拂成扬尘。
尸骸的眼珠早就不见了,但两人都仰着脸面朝他,李伯辰能感觉到,它们的确是在用空洞的眼眶盯着自己。
他一把将长刀抽了出来,去看远处石座上的骸骨——它和周围的别的东西倒还是一动不动。
他把视线收回到那两具已经站起的带甲尸骸身上,沉声道:“二位,你们还有神智吗?”
骸骨原本面朝着他,听到了他的话,两个顶着歪斜铁盔的干瘪头颅立即痉挛似地一转,把耳朵朝向他这边。
李伯辰意识到他们看不见。于是他微微俯身,轻轻抬脚又轻轻落地,好不叫自己踩到石子滑倒或者弄出更大声响。
他退了三步之后,那两具站着的骸骨忽然动了。但下一刻李伯辰又意识到它们不是在走动——它们的身子前倾,于是,似乎为了维持平衡,都往前迈出了一步。
但骸骨身上披挂的铁甲极沉,只迈出这么一步,朽败的腿骨就因为无法支撑身体以及铁甲的重量,咔嚓一声折断了。骸骨立即沉重地向前倒去、摔在地上——甲胄底下的尸骸分崩离析,头盔滚落到他脚前。
摔倒的这两声很响,李伯辰心里一紧,以为会惊动远处更多的干尸。但什么都没发生,就连倒下的这两具都没有再站起来。
李伯辰觉得胸口微微一凉,好像透了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来到此处不过一两个时辰,手背上的皮肤就已经不再光滑紧绷,而被烈风吹拂出一些细小的纹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