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瓶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李无相抬起手,按上她的后背。她的嘴唇动了动,一线鲜红浮现在唇角,又褪了下去。
李无相盯着郑钊:“郑钊。”
“在。小神君也有话要说?”
“我们之前约好五战三胜定胜负,但没说胜负分出来之后,两教中人不许私斗吧?”
郑钊想了想:“对,这倒是没说。”
李无相点点头:“好,约斗结束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郑钊惊讶地睁大双眼:“啊?小神君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
李无相已懒得理会他。郑钊还在惊讶,转身去跟崔道成低声说了几句,又转过脸,皱起眉:“哦哦,原来是这样……哎呀,小神君,这全是误会一场,你也知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妖修,哪懂得你们人的父母亲情呢?只是因为觉得叫这样的人上阵,如薛姑娘所说,能扰乱你们的心智,才这么干的——”
他焦急地搓了搓手:“——我可不知道这种事会叫你们这么……这么生气?愤怒?哎呀,这全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主意,嗨,我是无心的,小神君你消消气,不要同我一般见识嘛!”
见李无相还是不理他,郑钊压低声音说:“小神君,我是真心抱歉的。可在这种地方,再多致歉的话我就不能说了,会堕了本教的名头……等到私底下我再给你和薛姑娘,还有这位曾剑侠,磕头谢罪吧!曾剑侠,你也要多担待啊!”
曾剑秋原本在一边咬牙切齿,腮帮子高高鼓起。此时听了他的话,愣了愣,皱眉喝道:“什么意思?”
郑钊转身走到此时已排在前头的一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抬手将他的蒙布掀起,连连叹气:“曾剑侠,你看,你的对手是这一位。”
帘布底下的,是她,而不是他——这是一个女人,相貌极美,但看起来已不算年轻,有三十来岁了。
她的神情很惊慌,眼皮飞快地颤动着,似乎害怕极了。但她的身子现在应该是不能动的,于是只能这么站在原地,眼神左闪右闪,像是想要搞清楚这到底是哪里、将会发生什么。
但她应该是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的,尤其在看到地上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随后噙满泪水。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但随即又睁开,盯着曾剑秋看,目光好像都在发抖。
李无相轻声问:“老曾,谁?”
曾剑秋盯着那女人,皱了皱眉:“……我不认识。”
“她也姓曾啊!”郑钊叹了口气说,“她叫曾静!曾经是五岳真形教棺城里的豪族之女,然后被从前的棺城城主吴蒙看中,用来传宗接代,于是生下一个儿子,叫做吴剑秋。后来吴剑秋从棺城跑了出去,做了剑侠,就改成了母姓,叫做曾剑秋——曾剑侠,原来你没见过你的生母吗?唉,那我这也算功德一件了,如今你们母子终于相见了,还是这种大场面。看见儿女成了名动天下的大侠,又用不着受在棺城的苦,做母亲的心里一定也高兴极了!”
曾剑秋慢慢吐出一口气,腮帮子松弛了下来。
郑钊又叹气:“你母亲,唉,中陆有句话说天下只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父母——曾剑侠你被人从她身边带走之后,你母亲一直郁郁寡欢,总想着你这个她只匆匆看过一眼的儿子。就这么过了七八年,一病不起,就离世了,如今也是幽冥大帝叫她轮回转生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然后苦着脸看李无相和曾剑秋:“啊……我这些话是不是……又不对了?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唉,唉,我只是在感叹人间的人伦亲情,倒又是忘了这些话说了会叫你们生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李无相转脸看曾剑秋。曾剑秋盯着远处那个女人,身子微微晃动,像是一棵风里的树。他的腮帮子松弛下来,眼睛底下的皮肤却开始一跳一跳。随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手指屈了屈,身子微微前移。
李无相抬手挡住他:“我们有六个人,你不必上场了。”
曾剑秋的身体压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仿佛要倒下了,李无相注视着他。
片刻之后,李无相胳膊上的重量消失了。曾剑秋往后退了一步,仍旧远远地、怔怔地盯着曾静。
李无相转脸看赵奇:“你行不行?”
赵奇冷着脸,向前踏出一步站在李无相面前,转头露了半个侧脸给他:“行。我上!”
然后他大步走入场中,抬手指着郑钊,竖起眉头:“郑钊,我操你妈!你们有这种本事结果就拿来恶心人!你是个妖修,真没错,真是个畜生!”
郑钊疑惑地摸了摸脸,说:“赵大剑主,我都说了我没有爹妈的啊?况且依着你们中陆的人伦,你要是强取了我的母亲,那可就是人畜交媾,是更不体面的事了啊……”
“放你妈的屁!”赵奇抬起手勾了勾,“来!叫我看看我的对手是谁!赵傀吗?嗯?把他放出来见我!还是我爹妈?我可不是被人强抱去的,我是被人丢掉的!来,叫我瞧瞧!”
郑钊摇摇头:“你何必这么生气呢?不是有句话说,叫不知者无罪吗?小神君,赵大剑主,还有曾剑侠,我要真是有心的,何不等曾剑侠上场了,再叫他瞧见他娘呢?那样我们就也能赢下一场了。唉,算了,这事就揭过去不提了——”
他转脸对崔道成说:“老崔,之前你劝我说这个主意不好,我还不以为然,现在看也许是真的不好。算了算了——”
他抬手把曾静的面纱放下,在她肩上拍了拍,带着她走到队伍的末尾去,转脸说:“放心放心,我知道错了,我们把她好好地带回去,叫她好好地活着——等小神君你做了空明教主,就可以叫她跟曾剑侠团聚,这不就好了吗?”
又在余下三个蒙面人的肩头分别拍了拍,那三人黑袍之下的身形立即扭动起来,仿佛筋骨在错位重组、重塑人身。
郑钊重新走回来:“不弄这一套啦,没什么意思又惹人不痛快。刚才也是展示展示咱们空明教的手段,好叫大家知道入了本教,有什么好处嘛。算了,不提了——赵大剑主,你是剑宗的副宗主,我们可不敢跟你耍弄什么心机,对付你的话,就得堂堂正正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