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消失在风雪深处的血色洪流,朱由检的眼眸里并未泛起多少狂热的嗜杀之念。
外界皆以为,这位铁血帝王一旦举起屠刀,必是将那大明玉牒上的十万宗亲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然则,只有朱由检自己清楚,帝王之术,犹如雷霆雨露。
他深知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逼出来的。
这些年来,随着他大刀阔斧推行摊丁入亩、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宗室内部早已暗流涌动,发生着剧烈的分化。
并非所有的藩王都是冥顽不灵的蠢货。
在见识过皇帝毫不留情地斩杀晋商、血洗东林、将不可一世的文官集团踩在脚下之后,有一批脑子活络懂得审时度势的宗室,早早便看清了形势。
譬如留守凤阳的几支郡王,甚至是以往名声不显的某些偏远宗亲,他们主动向朝廷上书,痛哭流涕地退还了名下大部分投献而来的免税田亩,更带头缴纳了宗室名下的商税与田赋。
对于这等识时务者,朱由检不仅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网开一面,从皇帝的内帑中拨出一部分红利,允许他们将手中残存的现银投入到皇家控股的市舶司与兵工厂中,拿一份保命的干股。
“顺之者,赐以维新之红利;逆之者,予以其族之菹醢。”
魏忠贤这一次去杀的,去抄的,正是那群占据着最膏腴之地、死抱着祖制与免税特权不放、甚至还妄图暗中勾结地方士绅与遗老孤臣,意图在一片风起云涌中翻盘反扑的顽固派!
是对那群一路走到黑的死硬宗藩,进行一场剔骨剜肉的终极清洗!
大雪无痕,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祸。
朱由检缓缓转身,踏着被宫娥太监们刚刚清扫出的御道,重新步入了温暖如春的暖阁。
外面的风雪再急,只要这紫禁城不倒,大明的这部国家机器便依然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齿轮咬合运转着。
随着这几年皇帝对官僚体系的重拳改造,承政院已经彻底取代了昔日内阁那臃肿且低效的议事模式。
这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动辄扯皮数月引经据典却不办实事的清谈,有的是堆积如山的实务数据。
尤其是皇帝创立的“年轻高官外放跟班制度”,如今已然如臂使指,顺畅无比。
……
难得几日安稳日子。
风雪阻途,朱由检并未停止理政。
他端坐在御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进贡的武夷大红袍,案前,一名名刚刚从地方历练归来的六部观政官员、各省参政,正排着队接受皇帝的亲自考校。
“微臣在陕西督办农田水利,历时两年,核查清退隐田两万三千亩……”
“微臣于南直隶市舶司观政,查获走私福船一十三艘,入库商税比往年增溢三成……”
看着这些被风沙吹粗糙了面庞,手上生出了老茧的年轻官员,朱由检的心中涌起一阵欣慰。
大明的官僚阶层,终于在自己的抽打下,从云端落到了泥土里。
这些才是大明未来维持庞大工业帝国的行政基石。
然而,考校官员、批阅奏折,仅仅是皇帝用来维持帝国日常心跳的例行公事。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让朱由检感到血脉偾张心跳加速的,是在这紫禁城重重帷幕之下,那项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与数以百万计真金白银的绝密工程。
“宣,工部尚书宋应星觐见。”
随着王承恩尖锐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暖阁的楠木帘幕,宋应星再次快步迈入殿中。
在宋应星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他们吃力地抬着一口用黄铜打造的防潮大木箱。
“臣工部尚书宋应星,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庚,免礼赐座。”朱由检一反常态地站起身,甚至亲自走下御阶,“朕今日召你来,只问一件事……”
皇帝的声音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紧:“千里传音的差事....”
千里传音,在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听来,仿若志怪小说中道门方士的撒豆成兵妖言惑众。
但宋应星却知道,那不是妖术。
那是皇帝跨越了千古的智慧,是用铜铁酸液与雷霆之力,在人世间锻造的神迹。
在这七年里,作为工部尚书的他承担了太多的统筹压力。
皇帝不仅拨发了堆积如山的白银,更是通过锦衣卫与市舶司,满世界地去搜罗那些被西方教廷迫害的奇人异士,源源不断地塞进他的工部大院。
若是这世上有种东西能彻底改变大明的疆域概念,那绝不是什么多快好省的战马,而是皇帝口中那条能够让京师的意旨,在眨眼间传达到九边与南洋的电根!
“仰赖皇上洞暸天机之圣明,臣与上下几千名匠人、学士,历经七载九死一生之攻坚……今日,臣敢向皇万岁复命!**”
宋应星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却笑得犹如一个看到绝世珍宝的顽童。
“皇上,成了!大明的筋脉,成了!”
“快!打开箱子!给朕看!”朱由检一把拂开龙案上的成堆奏折,呼吸急促。
随着咔哒咔哒的开锁声,那口沉重的木箱被掀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金银璀璨,在厚厚的棉丝铺垫中,静静地躺着几样在常人看来如同破铜烂铁般的物事。
一个缠绕着金红色细丝的木线轴;一瓶散发着奇特焦香与松脂气味的黑色粘稠液体;几块呈现出被严重腐蚀痕迹的金属薄片;以及一个造型奇特的碗状白瓷。
但朱由检看着这些东西,却如同看着能够横扫欧亚大陆的百万大军,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痴迷与狂喜。
宋应星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在官服上郑重地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木线轴。
“皇上且看。这便是第一项大关隘.....精密细铜线。”
“崇祯二年,皇上降下秘旨,言‘铁丝虽贱,然性滞碍,千里传信必致衰竭;铜虽贵重,乃导雷传音之极品,当以铜线代之’。
臣领旨后,即刻于驭铁园组建了专属的冶铜局。最初,我大明最好的江南铜匠,也只能拉出如筷子般粗细的铜条,且其中夹杂了太多的铅、锡、硫杂质。以此等劣铜传信,不出十里,雷电之波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宋应星将那一卷散发着瑰丽金属光泽的细线恭敬地呈送到皇帝面前:
“为了扫清这杂质,臣调度工部最优的焦炭炼炉,摒弃了传统的木炭冶炼,改用三次精炼法。不惜成本地将铜水反复撇渣、熬煮,终将铜之纯度,提炼至九成九分五厘之上!此等赤铜,软若无骨,纯如赤子!”
“然则,最难的并非炼纯,而是如何将其拉出如发丝般的细线。江南的拉丝孔板,多用精钢,往往拉不到数丈,铜线便会断裂受损。”
说到此处,宋应星的眼中闪过慨叹:“陛下,此时便不得不提皇上之旷世恩典。若非陛下颁布《招贤纳士谕》,广罗西夷遁逃之学者,这拉丝之困,恐再需十年方可解。”
朱由检微微颔首:“你说的,可是那个叫卜雷利的大秦国异士?”
“正是此人!”
宋应星提及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敬佩与唏嘘。
“那卜雷利原是西夷教廷治下的一名大司教,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只因他信奉什么日心之学,又精研力学与天文,被那西夷的异端裁判所视为妖魔,险些被架在火柱上活活烧死。此人历经九死一生,混在佛郎机人的商船底舱,饿得瘦骨嶙峋,才逃至我大明濠镜。”
“臣遵皇上之命将他接入京师。此子虽为黄发碧眼之夷人,却对格物致知之学有着着魔般的痴狂。他见识了我大明的王徵大人所造的诸多机械后,惊为天人,当即跪伏求学。正是这卜雷利,结合了泰西的几何力学与王徵大人的水力机枢,提出要用金刚石来做拉丝模具!”
宋应星指着那比缝衣针还要细上一圈的铜线,兴奋地说道:
“皇上,卜雷利与王徵大人日夜泡在高达千度的高炉旁,连眉毛都被烧光了。
他们设计了一套极其精密的‘七级渐进式拉丝水车’。找来世上最坚硬的金刚石,在其上钻出犹如芥子般大小、由大至小的七个孔洞。那高纯度的赤铜条,穿过这七道金刚石孔模,在水力水车的匀速拖拽下……终于,在崇祯四年冬至那日……”
“咯嘣之声不绝于耳,三代精钢机器报废,却换来了这——直径仅分毫、通体均匀无瑕的绝世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