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落幕后的余韵,仍在重重宫市与京畿六部之间激荡。
百官们三五成群地散去,紫袍绯服的衣角在寒风中翻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尚未从惊骇中平复的恍惚。
皇帝要在西北大动干戈,要跨越天山,要在极西之地刻下大明的名字....这等雄心足以让任何一个熟读史书的官僚感到头晕目眩。
不多时,乾清宫西侧的暖阁之中,气氛却与外朝的喧哗截然不同。
满桂魁梧的身躯在这精致绝伦的暖阁里,就如同一头突然被牵进瓷器铺子的雄狮。
“坐吧,别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皇帝温和的声音传来。
朱由检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厚重的明黄冕服,此刻只披着一件家常的玄色团龙常服,黑发尚未完全束起,仅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稍作挽结。
他斜倚在明黄色的隐囊上,手里拨弄着一盖青花茶盏。
若不看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的皇帝,倒更像是一位坐在京城世家后院里闲叙的富贵公子。
王承恩低眉顺眼地端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走上前来,将一只绘着斗彩云龙的盖碗轻轻放在满桂身旁的茶几上。
“满将军,边关苦寒,请用一口热茶润润嗓子罢。”王承恩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满桂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
他粗手笨脚地端起那小巧玲珑的瓷碗,也不管什么品茗的规矩,掀开盖子,也顾不得烫舌头,如同牛嚼牡丹般仰起脖子,便将那御赐武夷大红袍一口鲸吞入腹。
喝完之后,他这才发觉自己失了御前仪态,原本黧黑的脸膛顿时涨上了一层暗红。
“哈哈哈哈……”朱由检捏着茶盖,忍不住轻笑出声,“武人就该有武人的豪气。这茶若是在那些翰林院的酸儒嘴里,得分三口品,还得作一首七言绝句出来。在你满桂这里,就是解渴的汤水。无妨,王承恩,再给靖虏伯斟满,在朕的暖阁里,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怎么松快怎么来。”
满桂见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开怀,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这才稍稍松了几分。
他顺势在那张黄花梨圈椅上坐了半个屁股,挺直了腰板。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博山炉里香炭轻微的爆裂声。
朱由检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的视线在满桂那胡子拉碴布满风霜的脸庞上仔仔细细地扫过。
“满桂啊,你今年庚齿几何了?”皇帝突然开口,问了个似乎与军国大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满桂一愣,连忙拱手回话:“回陛下,臣是万历十八年生人,算起来,虚岁已是四十七了。”
“四十七了……”朱由检微微仰起头,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如今一晃眼,你已是替朕镇守西北,拓土开疆的靖虏伯了。”
听皇帝细数自己的过往,满桂那如铁石般坚硬的心肠涌起一股热流。
臣子在前方卖命,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君王根本记不住你的流血与付出。
“臣不过是一介粗鄙武夫,得蒙陛下不弃,简拔于微末。若是没有陛下当年的信任,臣此刻恐怕早就在辽东的某个不知名的野地里化作一堆白骨了。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疆,那是臣本分里的事,不敢居功!”
满桂的嗓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沙哑。
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谦。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是朕御极以来的铁律。你在天山脚下吃沙子,替大明打下了一片比三个中原行省还要大的疆土,甚至连那些红毛鬼子、色目人的老巢都替朕摸了个底朝天。
这是泼天的不世之功!
朕若是不赏,天下人岂不是要骂朕是个刻薄寡恩的孤家寡人?”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明黄色的册子,并不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封面。
“你在前面打仗,刀架在脖子上,心里最牵挂的,不过是后院里的老幼。你替朕稳住了天山的防线,朕,便替你稳住你京城的家!”
皇帝的语气变得郑重,目光直刺满桂的双眼:
“朕已经拟了旨意,用印之后,即刻颁行天下!”
“你的母亲李氏,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实属不易。朕加封她为大明一品诰命太夫人!赐紫玉如意一对,辽东百年老参十支。朕已在太医院挂了号,特命两位精通千金科的御医,每隔三日,必须去你满府请平安脉!”
满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他是个至孝之人,早年因为常年在外打仗,最觉得亏欠的便是老母亲。
如今皇帝不仅赐予极高的诰命,竟然连太医都包办了。
朱由检继续说道,
“你发妻张氏,相夫教子,操持家业有功,同封一品诰命夫人。朕在内城长安街边上,给你拨了一套原本属于国丈周家的五进大宅。以内帑之银,给你满家重塑门楣!”
“还有你的两个儿子。”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看透满桂的灵魂,“长子满大壮,今年十七了吧?是个魁梧的好苗子,别让他在京城里跟着那些膏粱子弟斗鸡走狗!朕免了他的恩荫闲职,直接让他入大明皇家讲武堂,跟在朕的身边做御前大汉将军。朕要亲自磨砺这把刀,将来,他得继承你的衣钵,替大明继续守西北的国门!”
“次子满小山,送到国子监去。既然不想学武,就好好读圣贤书,读那些算学。将来不管是外放做一地父母官,还是入造办处研制火器,朕都保他一生前程似锦。”
说到最后,皇帝的嘴角浮出温润的笑意:“至于你那个最疼爱的小女儿,今年方才及笄。皇后前日和朕念叨,说看着那丫头讨喜。朕已经做主,让皇后收她做记名的义女。等过两年,朕亲自在京城这些青年才俊、百战少将里头,给她挑一个最好的夫婿。她的嫁妆,内库出一半!”
随着皇帝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桂热泪盈眶。
老母得善终,妻子享荣华,儿子有通天的大好前程,女儿更是沾了皇家的贵气,日后谁见着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县主?
这等皇恩浩荡,别说是历朝历代的武将,就是当年的开国功臣大将徐达、常遇春,又有几人能有这般事无巨细被皇帝亲手捂热了的待遇?
满桂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火炭堵住,鼻子酸得发疼。
“陛下……”他开口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臣……臣满桂!粉骨碎身……无以为报!臣满桂的命,臣一家老小的命,生生世世,皆是陛下给的!陛下便是让臣此刻拔剑自刎,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满桂足足磕了十几个响头,这才缓缓从御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满桂身前,亲自伸出双手,托住了满桂的臂膀。
“起来罢。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的头,留着在战场上去撞崩敌人的城门。在朕这里,你的腰杆得是直的。”皇帝的力气大得出奇,竟硬生生将满桂那如同铁墩子般的身躯给拉了起来。
“眼泪收回去。”朱由检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施恩家长,瞬间切换成了一位统御天下的冷酷君王。
“朕给你满家无上的荣华,不是让你感激涕零的。”皇帝转过身。
一挂明黄色的厚重绸缎被朱由检猛地扯下。
一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高达一丈、宽达两丈的巨型羊皮地图,在数盏巨烛的照耀下,赫然暴露在满桂的视线之中。
满桂的目光刚刚触及那幅图,浑身的悲音瞬间收敛。
《西域极西堪舆总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沙漠绿洲、城邦要塞,皆用朱砂、墨线细细勾勒。
天山山脉犹如一条白色的巨龙横绝东西,而在天山以西,那片广袤的、让中原王朝几千年来只留存在神话与残卷中的中亚大地,此刻正赤裸裸地平摊在大明皇帝的面前。
朱由检的手指如同持着干将莫邪的利剑,点在了地图东侧,也就是如今满桂刚刚收复的区域。
“你在朝堂上说,要把后路守得像铁桶一样。好,朕信你。现在,朕来告诉你,接下来的这盘大棋,该怎么下。”
皇帝的眼神变得如同千古寒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铁血与杀戮之气。
“西进之略,分为两步。”
“第一步:扫清六合,稳固天山东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