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省三司既定,皇帝没有给议事厅里的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他把手里那份名册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下一行上,语气较方才更为简洁,不再问询,不再讨论,像是一柄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天河省。”
孙传庭走到舆图前,将那根细长的木杖点在恒河中下游那一片被标注为深绿色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是整个天竺八省之中,颜色最深最饱满的一块,深绿之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水网、田亩、粮仓的符号....
.那是天竺的腹心,是恒河千百年来冲积而成的膏腴之地,沃野千里,水网纵横,自古便是粮赋之源、民生之本。
“天河省布政使,张国维。”
这个名字落下来,议事厅里有几个人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张国维,字玉笥,浙江东阳人,万历二十三年生,今年四十一岁。
崇祯四年任兵科给事中,崇祯六年外放浙江参议,崇祯八年主持江南水利大修,同年擢升应天巡抚。
此人在江南为官数载,整饬吏治、清丈土地、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凡经其手之处,田亩皆有册,赋税皆有据,豪强不敢横行,百姓得其实惠.....
大明朝堂之上,若论治水、治田、治粮,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皇帝没有解释为什么选他,只是将此人的差事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天河省是天竺的粮仓。恒河中下游沃壤万顷,然水患亦烈。张国维到任之后第一件事,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将恒河水患从根上治住。此事,给他一年。”
顿了顿。
“第二件事,清丈田亩。天河省原先的田亩册籍,全是旧朝的东西,婆罗门与刹帝利把持土地数百年,底下的首陀罗与不可接触者,耕种终年而一无所有。
张国维到任后,将原有的册籍尽数废止,重新丈量,重新登记,每一亩地,都要落到实处.....谁在种,种了多少,产出几何,赋税几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皇帝就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旨意。
他的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坐在中排偏左位置的一个人.....
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神情沉稳。
张国维在皇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站了起来。
“张国维,朕知道你在江南治水的本事。但天河省不是江南.....那里的河比江南的河宽十倍;那里的地比江南的地荒十倍;那里的人比江南的人穷十倍。你有没有把握?”
张国维道:“臣有把握。”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铺陈。
皇帝点了点头,
“天河省按察使,张任学。”
“张任学做按察使,管的是刑狱、监察、治安。天河省地广人稠,清洗之后,残余势力必然潜伏,你的差事便是将这些潜伏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拔出来,不留后患。“
“天河省都指挥使,祖宽。”
“祖宽驻天河省,领兵三万,职责有三.....护卫粮仓,天河省的粮,是整个天竺八省的命脉,不容有失;弹压地方,分田之时若有抗拒者,即行镇压,不必请示;防御东面,德孟省与天河省接壤处,地形复杂,水网交错,须时时警戒。”
三道任命,三个人,干净利落,不容商量。
张国维、张任学、祖宽,三人各自站起来,领命,然后坐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
皇帝翻过名册下一页时,孙传庭已经将舆图上的木杖移到了东面.....那是恒河入海之处,水网密如蛛丝,河汊纵横,沼泽遍布,一片深浅交错的蓝绿色之中,标注着达卡二字的位置,便是德孟省的省会所在。
“德孟省布政使,万元吉。”
万元吉,三十三岁,是这一批八省布政使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皇帝道:
“德孟省有两样东西最要紧。其一,纺织。此地自古便是天竺纺织之重镇,棉布、丝绸、细纱,行销四方,历代莫卧儿皇帝的锦衣华服,多出于此。
朕要万元吉到任之后将这些作坊全部登记造册,原先被高种姓作坊主把持的一律收归官营或转给低种姓匠人经营,不许一家高种姓继续染指纺织之利。”
“其二,贸易。孟加拉东接缅甸,南临大海,水路通达南洋,是天竺东面的贸易门户。万元吉须在一年之内将达卡港的航路重新疏通,开辟与南洋各埠的定期商路,凡大明商船往来者减税三成,以利招徕。”
皇帝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面容清秀身形瘦削的年轻官员身上。
那人看起来确实年轻,但坐在那里,神情却并不年轻.....那见过事、办过事、在复杂的局面里打过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着,与年龄无关,与阅历有关。
皇帝没有问他有没有把握,只是道:“你年纪轻,朕不怕你嫩,怕的是你躁。孟加拉的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急了会把局面搅乱,慢了会让残余势力缓过气来。你自己拿捏这个分寸。”
万元吉站起来,道:“臣领旨。”
然后皇帝继续:
“德孟省按察使,宋一鹤。”
此人在湖广任上,以剿贼闻名,手段酷烈,杀伐果决,凡落入其手的匪首与从贼者,鲜有活命之人。
朝中有人议论此人过于嗜杀,但朱由检用人从不以一面之词定人.....宋一鹤杀的人多,但他剿过的地方,匪患不复萌生,这便是本事!
“孟加拉水网密集,高种姓的残余势力若要潜藏,遍地都是藏身之所.....沼泽、河汊、密林、岛屿.....宋一鹤的差事就是把这些角角落落全部清一遍,不留死角。”
……
孙传庭的木杖从东面的水网之地,移到了南面偏西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被标注为褐黄色的区域,高原莽莽,山丘起伏,在舆图上看起来就像一块粗粝的砂石,与北面恒河平原的深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德干高原。
这片高原矿藏丰富,铁、煤、金、钻石,蕴于地下,取之不竭.....
但同时,此地亦是天竺八省之中治安最为棘手之处。
莫卧儿朝廷在时,便未能真正控制德干高原的腹地,散兵游勇、山匪马贼,盘踞其间,代代不绝。
大明军队入主之后,虽经一路扫荡,但高原地形复杂,沟壑纵横,那些残余势力化整为零,钻入山林,一时难以根除。
“德干省布政使,孙朝让。”
孙朝让,字逊之,福建晋江人,万历二十年生,今年四十四岁。
此人在福建按察使任上,精通刑狱与矿政,严打矿霸与海寇,手段雷厉风行,铁面无私,闽地矿户与海商提起此人之名,无不凛然。
“德干省的矿,朕有大用。但矿要开好,先得把地面上的事理清楚.....盗匪不清,矿便开不成;吏治不正,矿便成了贪墨的渊薮。孙朝让去了之后,先做三件事。“
“清匪。与都指挥使配合,对德干高原上的残余匪寇,不论用什么办法,至少不能再有大股匪患。”
“查矿。将德干高原上所有已知的矿脉逐一造册,标明位置、储量、品类、开采难度,报回中枢。”
“建制。在矿区周边设立巡检司,招募低种姓矿工编入治安队,由按察使统一调度,负责矿区日常巡防。”
孙朝让站起来领命,此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目光锐利如鹰,站在那里便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在福建按察使任上日复一日地与矿霸、海寇、贪官打交道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德干省按察使,刘士祯。”
皇帝道:“刘士祯到了德干省,只管一件事.....盯住每一两银子的去向。矿产之利最易生贪,让德干省上上下下的官吏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时时刻刻。”
“德干省都指挥使,贺人龙。”
贺人龙,绰号贺疯子,是陕西边军中出了名的悍将,打起仗来不要命,杀起人来不眨眼,勇则勇矣,然桀骜不驯,跋扈难制,在陕西时便数次抗命不遵,军纪亦颇有可议之处。
皇帝把目光移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端坐如故,面上波澜不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
木杖西移,落在了天竺半岛西侧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
孟江省,省会孟买。
此地扼印度洋东岸之要冲,自古便是波斯、阿拉伯、东非诸国商船往来之枢纽,港口林立,商贾云集,金银货物穿梭不息。
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吉利人,皆曾在此地设立商馆,觊觎已久.....
大明入主天竺之后,将这些西洋势力逐一清退,但海上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孟江省布政使,陈廷策。”
陈廷策,字定远,广东潮州人,万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岁。
此人早年随海商出海,游历南洋诸国,后弃商从政,中举入仕,历任广东海防同知、福建市舶司提举、两广水师参议。
精通海务,谙熟各国商路、贸易规则、船舶管理,且通晓葡萄牙语与阿拉伯语,在南洋商界素有声望。
“亦文亦武,知商知兵,”皇帝语气简短笃定,“孟江省是印度洋上的贸易门户,需要的布政使,不是那种只会坐在衙门里批公文的人,是一个能跟各国商人打交道、能看懂海图、能在码头上站得住的人。陈廷策,便是此人。”
“陈廷策到任之后要肃清港口。孟买港现有的商行、货栈、牙行,全部重新登记,凡与西洋殖民者有旧的高种姓商人一律逐出港口,产业查封充公。
重建航路.....从孟买至波斯、阿拉伯、东非的航线,全部纳入大明水师护航体系,凡大明商船通行者,免护航费用;外国商船通行者,按货值抽取护航税。”
“孟江省按察使,路振飞。”
路振飞,字见白,河北曲周人,万历十八年生,今年四十六岁,崇祯初年巡按福建,在闽地严打走私,凡私通外国、偷运禁物者,一经查获,货物没收,人犯重惩,毫不通融。
在福建的那几年,沿海走私之风为之一肃。
“路振飞管的,就是孟江省的走私与贪腐,”皇帝道,“孟买港每日进出的货物以千万计,这里面的油水比任何一个内地州府都大十倍、百倍。路振飞的差事,便是守住这条线.....进来的每一船货,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要有账可查,有据可凭。”
“孟江省都指挥使,郑鸿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