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港大捷之后的第三十五天。
天色湛蓝,云薄风轻。
卢象升站在亚穆纳河西岸的一处土坡上,看着从南路、北路、西路三个方向陆续开进来的军队在河畔的平原上汇聚,看着那些旗帜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心里忽然涌起了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东西。
他在这片土地上从登陆到推进,从每一场攻城战到每一次艰难的补给周转,所有的代价,所有的消耗,在这一刻汇聚成了眼前这片旗海。
德里城就在二十里外,隐约可见城头的轮廓,那座城的颜色是红砂岩的深赭色,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几百年。
卢象升在心里默默地想,让再沉默几天。
……
洪承畴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两竿高,卢象升在大帐外等他,远远看见那匹深棕色的马从营门进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面色沉静,风尘仆仆,就好像只是从隔壁营帐溜达过来喝杯茶的,而不是连续赶了三天的路,从瓦拉纳西一路马不停蹄跑到德里城外的。
洪承畴始终是这副样子,什么事情压在身上,从脸上都看不出来,哪怕已经累得快要散架了,站在那里的姿态也是笔直的。
两个人握了握手,卢象升只说了一句“进来吃点东西”,洪承畴应了一声,跟着进去了,跟在他身后的亲卫把两个沉甸甸的皮革文件袋搬进来,摆在案几上。
两个人吃了东西,各自稍事梳洗,然后召集所有的总兵、副将和随军文官,中军大帐里摆开了德里城的沙盘,军事会议正式开始。
大帐里站了黑压压的一屋子人,各人脸上的神情是那种久历征战的人才会有的镇定。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帐中央的那具沙盘,那种专注是被无数个战场磨出来的本能,容不得半点懈怠。
斥候营的游奕将赵全喜上前站到沙盘边,把过去这半个月里侦察出来的德里防御情况逐一报来。
他的声音沉稳,说话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清楚,每一处地形的描述都具体,听的人不用细问,就能在脑子里把那座城的轮廓拼出来.....
城墙高一丈五,厚近两丈,砖石混砌,夯土填心,外壁抹了一层厚实的石灰,在阳光下泛着浅白色的。
论厚度与大明自己的边关城墙相比不差上下,高度略逊,但问题不在于墙高,问题在于那一百二十座塔楼,每座塔楼上架了两到三门青铜炮,加在一起整座城的火炮超过三百门。
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有余,石砌的河床,绕城一圈,想填,很难,
城内守军,算上被强征来的壮丁,名义上有十五万,但斥候查到的实际情况远比这个数字混乱,逃跑的、消失的,少说已经有三万多人,剩下的那些也是军心涣散,一盘散沙。
赵全喜说完,抬起头扫了一圈,补了最后一句:“城内粮食按守军人数估算,闭城死守一年没有问题,但城内的水源只有两口,一口在北城区,一口在东城区内壁附近,如果截断外部补给,粮食吃得完,水迟早会出问题。”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右路军副将陈进忠指着沙盘上红堡的位置问了一句:“沙贾汗本人,在里头?”
“在。”赵全喜说,“据内线,一直在,没有移动的迹象。”
……
卢象升把一根细木棍搭在沙盘上城北二十里处,缓缓地说道:
“达拉·舒科,五万人,在这里。”
木棍移到城北十里,“奥朗则布,七万人,在这里。”
最后木棍落到红堡的位置,“沙贾汗,三万人,在这里压阵。”
他把木棍放下,转身看了一圈帐里的诸人,“这三道防线,从纸面上看是有逻辑的,前轻后重,层层缓冲,如果每道防线都能咬住我们,消耗我们的兵力,等我们打到红堡的时候,已经是疲兵,但是.....”
他重新拿起木棍,在两道防线之间的空白地带轻轻一划,“这两道防线之间没有联动,达拉·舒科和奥朗则布的斥候巡逻区域互不覆盖,补给各自为政,信号系统完全不统一,这是死穴。”
洪承畴从大帐一侧走近了沙盘,看着那道划痕,说:“达拉·舒科那里,是第一个会垮的。”
“为何?”陈进忠问。
洪承畴绕了一个弯,说了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达拉·舒科前几天派了个人悄悄出了他的大营,往明军斥候的方向走,被抓了,那个人带着一封信,是达拉·舒科亲笔用波斯文写的,问的就是.....是否受降。”
帐里沉了一刻,然后有人发出一声低笑。
卢象升没有完全笑出来,把那根木棍重新在沙盘上移了一移,说:“那就是了,第一道防线,不用打,或者打一半,他自己会开门。”
……
攻城的方案就是在这次会议上定下来的,前后议了将近三个时辰,把每一处细节都过了一遍,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在沙盘上推演了一回.....
四路大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围德里,切断所有陆路补给线和退路;郑家水师封锁亚穆纳河,防止有人走水路出逃;野战炮集中在城北和城西两侧,以轰击为主,专打塔楼上的炮位,压制城头守军的反击能力;填护城河的任务交给仆从军,明军燧发枪手在后方提供掩护弹压一切阻截;城门的突破顺序,是北门、西门、东门,最后是南门。
南门留到最后,是有说法的,卢象升把这个顺序说出来,帐里有几个总兵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陈进忠直接开口问了:“南门靠近亚穆纳河,地势低,守军居高临下俯射困难,偏偏要留到最后打,这是何道理?”
卢象升说:“给他们留一条看得见的退路。”
陈进忠愣了一下,想了想,后来明白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个道理,是陛下在出征前那次廷议上说过的,卢象升那次把它记得很清楚.....
围城必阙,此古人之法,非迂腐之见,实战阵中最冷静的心理之术,莫卧儿的人不是不会打仗,但他们的气数已尽,朕要的...不是一片废墟。
……
军事会议散了,诸将各自回营备战,大帐里剩下卢象升和洪承畴两个人,以及一个侍立在角落里的亲卫和负责记录的书吏,卢象升在沙盘前坐下来,让人把茶续上,随口问洪承畴:
“你在后头这一个多月,杀了多少人?”
洪承畴在对面坐定,端起茶盏,想了想,说:“没有仔细数过,大约两三万,加上零散处置的,可能更多些。”
“叛军呢?”
“消灭了三十几支,有几个西夷人,一并处置了,留活口没有什么用,那些人留在我们的地盘里,迟早还是继续生事。”
卢象升没有评价,点了点头,说:“后方安稳了就好,前头打起来,我不希望背后还有什么响动。”
洪承畴说:“不会有了。”
就这几个字,不会有了,说得极平,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过去不值得再花时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