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锁琉璃,风穿角楼,千宫凝寂,万宇沉阴。
那场定调千年的朝会余威未散,厚重云层便如士林间暗涌的异议,沉沉压在紫禁城的鎏金瓦上,将百年宫墙的积尘与隐忧都裹进一片滞重的昏黄里。
阁部大臣退朝时的步履匆匆,内侍传递诏令时的噤若寒蝉,连宫道旁修剪整齐的桧柏都似被这无形的威压慑住,枝叶低垂,不复往日挺括。
乾清宫西暖阁,更是褪去了寻常朝会的喧嚣,敛尽了案牍堆积的烟火气。
往日里足以埋住御座的奏章尽数撤去,只留一方光素紫檀御案,案上摆着两副青瓷碗筷,几碟清粥小菜.....水晶肘子切得极薄,酱菜分装两碟,一碟什锦,一碟脆瓜,还有一笼冒着微热气息的银丝卷,是朱由检素日偏爱的早膳样式。
殿外十丈之内,所有伺候的宫人皆被屏退,唯有王承恩如影附形垂手立在朱红殿门边,玄色蟒纹太监袍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
“温爱卿,坐。陪朕用些早膳。”朱由检抬手虚引,示意对面梨花木椅,自己手中却捏着一枚温热的银丝卷,指尖摩挲着松软的面质,目光落在案上小菜,却未动筷。
温体仁趋步上前,袍角轻扫地面,未有半分声响。
“臣谢陛下隆恩。”他躬身叩谢,姿态恭谨到了极致,起身时亦不敢正坐,只侧着半边身子沾了椅沿,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飞快扫过皇帝神色,心头顿时一凛。
皇帝此等亢奋之态,绝非寻常议事所有......昨日新科举之议已足以震动天下,今日单独召他密谈,还以御膳相待,所要议的事必是比废八股、增实科更惊世骇俗的雷霆之举。
殿内清粥的淡香与银丝卷的麦香在空气中交织,却压不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张力。
朱由检撕下一块银丝卷,缓缓送入口中,咀嚼间忽然开口,声音被殿外隐约的风声衬得愈发沉厚:“朕昨夜辗转未眠,忽忆起始皇帝。”
温体仁手中筷子猛地一顿,随即迅速稳住心神,放下筷子躬身笑道:“陛下灭建奴、平安南、定倭国,拓疆万里,威加四海,功盖三皇,德配五帝。秦皇汉武虽有开疆之举,却无陛下兼济寰宇之格局,较之陛下,亦有不及。”
这番恭维不偏不倚,既捧了皇帝,又未脱离实事,恰合他久在朝堂练就的圆融之术。
“少来这些虚言。”朱由检摆了摆手,咽下口中食物,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朕说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李斯佐秦皇,行‘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之事。”
他起身移步,走到壁上悬挂的《皇明万国舆图》前,那幅舆图是格致院联合海外探察司绘制,较之旧图,更添了南洋诸岛、澳洲轮廓与美洲一隅,承载着朱由检的全球布局。
朱由检伸出手指,从京师所在的幽州之地越过中原、江南,穿过马六甲海峡,直抵地图最南端的澳洲,指尖重重一点:“温体仁,你且看这疆域。大明的龙旗插遍了辽东、安南、倭国,海东的银矿、倭国的铜铁、南洋的香料,源源不断涌入内库,海贸商船往来如梭,似是一派盛世光景。可朕心中却总有一块疙瘩难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安南人说安南语,书喃字;倭人习倭语,变造汉字为假名,心藏异心,是武力震慑下的臣服;辽东之地,蒙古、女真各族杂居,言语不通,风俗各异,政令推行多有阻滞。
便是我大明本土,亦是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福建县令赴陕西任职,百姓告状之言竟一句不懂,需得辗转寻译方能断案;江南士子朝堂奏对,一口吴侬软语,诸臣听之茫然。”
朱由检抬手重重拍在御案上,青瓷碗碟微微震颤,发出轻响:“往日大明疆域不出九边,言语文字不通,尚可勉强维系。可如今朕要经略全球,要将南美、北美、澳洲尽数纳入华夏版图,要在四海八荒立藩建镇!
若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字都认不全,政令难通,教化难行,这万里江山即便征服,迟早也会分崩离析,重蹈前世列国割据、华夏沉沦的覆辙!”
温体仁闻言,神色骤变,连忙起身躬身,眼中已无半分从容,只剩凝重:“陛下之意,是要统文定音,革除文字言语之弊?”
他在礼部掌管教化科举,深知文字言语对治国的根基作用.....名门望族垄断文脉,以繁琐字体、晦涩文言为壁垒,维系自身特权,若陛下要动文字,便是直捣士绅阶层的根本,其阻力较之废八股,何止百倍!
“非止统定,更要易。”朱由检一字一顿,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抬手递向温体仁。
册子封面无文,纸页泛黄,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底稿。
温体仁双手疾伸,稳稳接住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跳骤然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其上文字,瞳孔骤然紧缩,如遭雷击,手中册子险些脱手落地。
只见纸上所列,皆是他平日熟稔的汉字,却又处处不同——歸字去了左边繁冗偏旁,只剩归之简形;愛字删去中间心部,以友为底;鬱字笔画大减,成了郁的模样,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这……这是……”温体仁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猛地抬头望向朱由检,眼中满是惊恐,
“陛下,这是简化汉字!此事着实重大啊!天下读书人毕生研习馆阁体,尊崇《说文解字》,视汉字为圣人造物,神圣不可侵犯。
陛下此举,在他们眼中必然是坏仓颉造字之法度,断华夏千年之文脉!
消息一旦传出,天下士林必然大哗,那些宿儒大儒定会聚众死谏,甚至可能煽动士绅作乱!”
他说得字字恳切,亦是实情。
自仓颉造字以来,汉字历经甲骨、金文、篆隶、楷行草演变,却始终以繁蕴其意,笔传其神为尊,士大夫阶层更是将文字繁琐程度与学识高低绑定,视简化字体为“俗体”“妄改”。
皇帝要推行简化字,便是要打破士绅对文字的垄断,刨去他们权力的最后一块堡垒,其反抗之激烈可想而知。
朱由检冷笑一声,缓步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森冷如铁:“坏法度?断文脉?温体仁,你也是二甲进士出身,饱读诗书,且告诉朕,这册子上的字,是朕凭空瞎编的吗?”
温体仁擦了擦额角冷汗,强压心神,重新翻开册子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