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大明的刀还要见血,只要帝心仍在拓土,只要这天下尚有未平之事,我等便有用武之地,便不愁鸟尽弓藏,不愁兔死狗烹。”
每每如此想,缠绕梦魇烟消云散,心中忌惮散去大半,建功立业的豪情与底气复上心头,周身的疲惫与惶惑尽数被战意取代。
田尔耕抬手抚过绣春刀鞘,刀鞘上的云纹凹凸有致,触感温润,乃当年良匠所雕,历经沙场磨砺,仍完好无损。心中杀意复燃:乱世需毒刃,盛世亦需爪牙,只要这天下尚未真正太平,只要陛下尚有雄心壮志,他田尔耕便不会被弃如敝履,安都府便不会沦为弃子。
“速将密档整理,摘其要者誊录成册,剔除冗余信息,只留核心情报,字迹务必工整,明日一早随我入宫面圣,向陛下复命。”
“属下遵令!”陆文昭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转身之际,周身倦意仿佛被这道命令驱散大半,眼中闪过锐利精光....他与田尔耕一样,皆靠帝王信任立身,安都府的存续,便是他们的荣华根基,便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
陛下有心拓疆,便是他们最好的机缘,唯有抓住此次机会,方能更进一步!
当夜,安都府灯火通明,陆文昭亲自动手,整理密档,挑灯夜战,逐字逐句核对,确保情报无误,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将誊录好的核心情报成册送至田尔耕手中。
田尔耕翻阅一遍,确认无误后,二人身着官服,带着密册,步履匆匆赶往紫禁城。
……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紫禁城的红墙之上,映得朱墙金瓦熠熠生辉。
乾清宫内沉静威严,令人心神敬畏。
御案上堆叠着奏折,朱批墨迹或浓或淡,字迹刚劲有力,旁侧立着一幅《南洋诸岛舆图》,绢本精良,山川港口标注清晰,朱笔圈注着吕宋、巴达维亚、马六甲等地,墨迹未干,显是陛下近日时常翻阅,对南洋局势极为上心。
舆图旁摆放着一枚银币,边缘锯齿纹细密规整,正是工部新铸、交由大明银行流通的崇祯银圆,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质地坚硬,成色均匀。
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身着明黄常服,不怒自威。
他手持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色平静无波,令人捉摸不透其喜怒。
田尔耕与陆文昭跪在阶下,身形笔直。
“平身吧。赐座。”朱由检放下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二人齐声谢恩,起身时动作规整,不敢有半分逾矩。
内侍早已搬来锦凳,置于阶下两侧,二人各取一侧落座,仅敢坐半边屁股,腰杆绷直如弦,双手置于膝上。
阁内静得出奇,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待二人坐定,朱由检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田尔耕身上:“田尔耕,朕听闻你近来有些懒了?朝堂议事不见你的踪影,百官私弊亦不深究,诸多弹劾奏章递到你手中皆是石沉大海,倒是有几分功成身退、颐养天年的意味。”
此语如惊雷炸在田尔耕耳畔,他刚挨着锦凳的身子瞬间弹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绝无懈怠之心,亦无功成身退之念!唯念天下初定,百姓思安,不欲多生事端,扰了圣上清听,绝非尸位素餐,更不敢辜负陛下重托与厚爱!”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衣领,田尔耕心跳如鼓,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冲破胸膛,帝王的猜忌便是臣子最大的催命符,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刻意藏拙,本是为了避祸,竟反倒引来了圣疑,此刻唯有伏地请罪,言辞恳切,不敢有半句辩解。
“行了行了。”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扶起田尔耕,语气中戏谑更甚,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似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朕知你在想什么。你怕朕学汉高祖杀韩信,怕安都府功高震主,怕你这总督之位成了朕的眼中钉肉中刺,说到底,还是怕到头来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是吗?”
田尔耕被内侍扶起,冷汗直流,头都不敢抬,声音愈发谦卑:“臣……臣不敢有此妄念,臣蒙陛下厚爱,执掌安都府,手握生杀大权,唯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半分异心,天地可鉴!”
“把心放回肚子里。”朱由检站起身,缓步走到田尔耕面前,带着安抚之意,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让田尔耕心中一紧,不敢有半分放松,反而愈发拘谨。
“朕非汉高祖,大明亦非汉家初年的小家子气朝廷。这天下大得很,北有漠北未平,草原各部蠢蠢欲动;南有南洋待拓,红毛番、佛郎机人盘踞作乱,掠夺财富;西有吐蕃观望,蠢蠢欲动,心怀不轨。敌人尚在,烽烟未熄,朕怎会自毁长城?”
说罢,他转身走向御案,拿起一卷明黄诏书,随手掷给田尔耕。
诏书绫罗质地,边角绣着龙纹,金线勾勒,入手厚重,带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这是给安都府的赏赐,你且看看。”
田尔耕双手颤抖着接过诏书,指尖触及圣旨的绫罗,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展开诏书,目光扫过其上的朱笔字迹,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诏书中明言,鉴于安都府在平辽、灭倭、征安南三役中,情报精准、锄奸有功,为大军出征扫清障碍,特从倭国战利品中拨出一成,计白银一百五十万两、黄金三千两,及等价珠宝玉器,作为安都府专项经费,由田尔耕全权分配,无需上缴户部,亦无需登记造册,可自由支配于招兵买马、收买线人、铺设情报网等事宜!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往日大明国库充盈之时,一季军费亦不过三百余万两,寻常州府岁入不过数万两,安都府全年经费亦仅有三十万两,如今陛下竟将如此巨款全权交予安都府,且无需报备,无需审计,这份信任与手笔令田尔耕心神俱震,感激涕零,声音带着哽咽:
“陛……陛下,此……此项赏赐太过丰厚,臣……臣不敢受!安都府虽有微功,却不足以承受这般厚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作他用,充实国库,以资军需!”
“有何不敢受?”朱由检淡淡道,目光锐利,扫过田尔耕,“这钱,非赏你等享乐,亦非赏你等功劳,而是给你等招兵买马、收买线人、铺设情报网的资本。朕要你把安都府的触角,从大明境内,延伸到南洋诸岛,延伸到红毛番的巢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凡有大明舰艏所及之处,便要有安都府的眼线;凡有蛮夷异动之地,便要有安都府的密报;凡有奸佞勾结外夷之事,便要有安都府的铁证!朕要你替朕看好这万里江山,替朕盯紧每一个敌人,绝不能让大明水师在南洋陷入被动,绝不能让奸佞之徒在背后捅刀!”
田尔耕浑身一震,再度跪倒在地,接连叩了三个响头,额角泛红,声音哽咽却坚定:“臣……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定将安都府的情报网铺遍四海八荒,探尽天下虚实,为大明拓疆保驾护航,粉身碎骨,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