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那封《平倭善后绝根疏》,由八百里加急驿卒揣在怀中直奔辽东。
上岸后,驿马嘶吼着掠过驿站,蹄铁溅起的泥点混着海风的咸腥,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了抚顺关临时行营的案几上。
抚顺关的晨光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
这座从后金铁蹄下夺回的边塞重镇,焦黑的箭楼与新换的大明龙旗相映,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反复宣告这片黑土地的归复。
街道上少见行人,唯有巡防的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穿梭,甲叶碰撞声清脆,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粮香与尘土味.....那是粥厂熬煮的杂粮香,混着流民踩踏起的浮尘,成了战后抚顺最真实的气息。
行营正厅内,烛火尚未熄灭,与晨光交织成暖黄的光晕。
案几上摊开的奏疏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墨迹浓黑,正是卢象升从久留米发来的急报。
朱由检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纸,目光落在“臣卢象升顿首死罪上言”一行字上,嘴角的笑意却止不住地蔓延。
天雄军的战力他从不怀疑,可卢象升能把斩草除根做到何种地步,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指尖划过奏疏中“十八日破九州,二十日焚大阪,二十五日勒马江户城下”的字句,朱由检的指节微微收紧,那份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战栗感再度袭来.....不是恐惧,是江山拓土的激荡,是打破困局的快意。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卢象升在疏中说“腾笼换鸟、绝史易魂”,与他心中的海外拓殖之策不谋而合。
若能将这岛化为沃土,迁徙流民、开垦荒地,既能解辽东流民之困,又能添一处粮仓银库,何乐而不为?
“承恩。”
“奴婢在。”一个身着暗纹宦官服的身影从侧门轻步走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他垂首躬身,姿态恭敬,眼角的余光却早已扫过案上的奏疏,知晓陛下此刻心境颇佳。
“让外头候着的孙传庭和田尔耕进来。”朱由检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点奏疏后半段,“特别是孙传庭,朕听说他这写日子为了流民的事,嗓子都喊哑了。让他把账册也带进来。”
“遵旨。”王承恩躬身应下,轻步退出正厅。
廊下,孙传庭与田尔耕早已等候多时,两人分列两侧,气质截然不同。
孙传庭身着青色官袍,袖口磨损严重,脸上满是风霜,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显然是多日未曾安枕;田尔耕则一身紧致的飞鱼服,面色阴鸷,周身透着锦衣卫特有的警惕与冷冽。
“孙大人,田大人,陛下宣二位进殿。”王承恩轻声传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孙传庭攥了攥怀中的账册,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而入;田尔耕则抬手理了理衣袍,紧随其后。
“臣孙传庭(臣田尔耕),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齐声跪拜,声音铿锵。
“起来,赐座。”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开门见山,“伯雅,这几日抚顺城外的粥厂朕去看了,人虽多,但秩序井然,你做得不错。只是看你这眉头紧锁的样子,想来是还有难处?”
孙传庭谢座后,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闻言苦笑一声,拱手道:“陛下圣明,臣这点难处终究瞒不过陛下。抚顺、沈阳虽已收复,但……涌入的流民实在太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给王承恩,由其转递到朱由检案前,“陛下,自天津卫海路运来的饥民,加上山海关陆路涌入的流民,再加上原本躲在辽东深山里的汉民,这短短几月,聚集在抚顺周边的流民已达四十余万。这还不算尚在途中、陆续赶来的。”
朱由检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流民的籍贯、人数、粮草消耗等数据,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
他指尖划过“每日耗粮三千石”一行,眉头微蹙。
“眼下正值春耕,本是播种的时节,可辽东土地板结,且经后金多年劫掠,种子、农具皆极为短缺。”孙传庭继续说道,语气沉重,
“臣已派人从山东、直隶调拨种子农具,可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至于粮草,目前也只能勉强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若再无补给,这四十万流民……恐怕会生乱子。”
朱由检缓缓合上册册,心中早有预料。
这四十万流民,是收复辽东带来的红利,也是潜藏的隐患。
他们本是大明子民,因战乱、灾荒流离失所,若能妥善安置,便是开垦辽东、稳固防务的生力军;可若安置不当,一旦粮草断绝,或干脆揭竿而起,成为新的乱源。
“按照陛下之前定下的‘海外拓殖’之策,臣已在金州、旅顺设了登船点,派官吏劝导流民登船,前往扶桑列岛。”孙传庭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百姓安土重迁的观念根深蒂固。他们宁可在抚顺城根下喝稀粥、挖野菜,甚至啃树皮,也不愿登上那艘入海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