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切二斤酱牛肉,打两角烧刀子!”
老兵把一枚龙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四座侧目。
掌柜的拿起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哟!军爷,这可是上好的龙洋啊!这成色,这做工,啧啧……不用称了,小店按一两二钱给您算!这就给您找零!”
士兵们手里有了钱,无论是买酒肉,还是扯几尺花布寄回老家,用的全是这种新银币。
百姓们一看,连皇上的兵都用这个,连那抠门的掌柜都抢着收这个,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原本民间还有些私藏旧银,抵触新币的顽固派,在这股如潮水般的流通大势面前,也彻底土崩瓦解。
信用,从来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枪杆子撑腰,靠硬通货开路。
既然皇上的兵都认这个,那这钱,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
广州,宝钞总行地下库房。
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位大明帝国的大管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一个银箱子上,目光呆滞,双手微微颤抖。
在他面前,是令任何一个守财奴都要发疯的景象。
原本规划巨大的三个甲级银库,此刻已经彻底塞满了。
不是那种整齐的堆放,而是像倒垃圾一样堆到了天花板。
成堆的,发黑的民闲碎银,一箱箱带有红封的官银,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西洋鹰洋、方孔圆钱、甚至还有不知名小国的金币银饼……就像是一场金属的洪水,淹没了所有的空间。
因为实在没地方放,工部不得不紧急征用了隔壁的两座备用粮仓。
此刻,那粮仓里装的不是稻米,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毕阁老……这……这没法记了啊。”
一名户部主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叠写废了的账册,带着哭腔说道,“昨日进账又是三十八万两,咱们的熔炉已经日夜不息地烧了,几十个炉子,几百个工匠三班倒,模具都烧坏了十几套,可还是赶不上人家送钱的速度啊!”
“现在库房外面还排着队呢,那些洋商为了能早点把银子换成龙洋去买货,甚至愿意多出一厘的火耗……阁老,您快拿个主意吧,再这样下去,咱们这银库就要炸了!”
毕自严颤巍巍地站起身,随手从身边的银山上抓起一把,那是几枚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发黑银锭。
他又看向另一侧,那一箱箱刚刚铸造出来,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崇祯龙洋。
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真实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天灵盖。
曾几何时,为了九边的几万两军饷,他毕自严在朝堂上被骂得狗血淋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跟各地督抚扯皮,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那时候,他做梦都在想,若是大明能有花不完的银子该多好。
可现在,银子真的多得像垃圾一样堆在脚边,他却感到了另一种恐惧。
“这……这不对啊……”
毕自严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苍天,“圣贤书上不是说,重农抑商,金银乃末技吗?为何……为何仅仅靠着这广州一个口岸,靠着那些奇技淫巧的货物,靠着陛下这看似霸道不讲理的规矩,这流入的银子……竟比太仓一年的岁入还要多?”
仅仅几天!
毕自严心中那把算盘飞快地拨动着:入库白银百余万两,扣除铸币成本和物资成本,净利……那是他不敢想的一个数字。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掠夺天下!
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朱由检负手而入,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范景文。
看到毕自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朱由检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毕爱卿,这银库的味道,可还闻得惯?”
毕自严一个激灵,连忙行礼:“皇上,臣有些晕眩。这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朱由检走到那堆银山前,随手拿起一块成色颇好的鹰洋,在手中掂了掂。
“爱卿觉得这不合理?觉得这有违圣贤之道?”
毕自严苦涩地点头:“臣愚钝。臣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仿佛这天下的财富,都在发了疯似的往咱们怀里钻。”
“因为咱们够强。”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银库中回荡,震得毕自严耳膜嗡嗡作响。
“毕爱卿,你只看到了银子,却没看到银子背后的东西。”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北方,指着大海,指着脚下的土地。
“为何洋人愿意忍受咱们的苛刻汇率?因为咱们有他们造不出的雪糖和玻璃,这是工业之强。”
“为何豪商愿意把埋在地里的银子挖出来给咱们?因为咱们能给他们特权,能保他们平安,这是信誉之强。”
“为何士兵和百姓认这龙洋?因为拿着这钱,真的能买到东西,真的没人敢赖账。若是咱们的军舰没有停在港口,若是咱们的火炮打得不够远,你信不信,这帮洋人早就开着战船把咱们这银库给抢了,哪里还会排队来送钱?”
朱由检走到毕自严面前,拍了拍这位老臣微微佝偻的肩膀。
“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货币的价值,永远在于国家手里的刀把子够不够硬。”